一路走到镇口,正要往村里走,婶娘的脚步却骤然顿住,眼底的期许慢慢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落寞。
瞬间想起了两人现实的处境。
她们二人,如今算是无家可归。
婶娘早前为了给夯子治病,早已将村里唯一的老房子变卖,如今房屋早已易主。
想来早已住进了新的人家,根本没有她们容身的地方。
而周文秋,处境更是尴尬。
她是不可能再回陆家。
至于自家娘家,估计也不知道周天才他们离开之前是怎么处理的。
要么有人住了,要么没人住。
没人住也不想去打扫。
半点也不想回去落脚。
一时间,两人站在镇口,望着熟悉的故土,却无半寸归处。
短暂沉默后,周文秋很快回过神,神色平静地开口:“婶娘,咱们不回村了,今晚直接住镇上的招待所。干净省心,也不用看人脸色、惹人闲话。”
婶娘微微一叹,眼底满是无奈,却也只能点头应允:“也只能这样了,咱们如今确实无家可归,先安顿下来再说。”
两人带着乖巧的夯子,转身去往镇上唯一的国营招待所,花了钱开了一间干净的单间。
安顿好行李,哄着夯子靠在床边歇息,屋内只剩两人沉静的呼吸声。
一路的奔波落幕,压在心底的心事,终于可以好好摊开来说。
婶娘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掠过一抹郁色,压低声音缓缓开口:“秋丫头,咱们这趟回来,终究是要把以前的冤屈、亏欠,一一讨回来的。
最要紧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妈的坟迁走。”
当初骆村长竟然帮着骆红梅害夯子,差点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个仇不报,她心里始终有根刺。
周文秋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眸色沉静清冷,没有半分犹豫:“迁坟的事我心里有数,解决骆村长我这里有个法子!”
她没打算让村长全身而退。
提及骆村长,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她太了解那人的秉性,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权势官位,嗜权如命,极度贪恋头顶那一点公职身份,爱惜名声、热衷仕途,最害怕的就是丢官免职、身败名裂。
哪怕只是村长一个芝麻大小的官。
周文秋缓缓开口:“那村长一生最爱当官、最惜羽毛,一辈子钻营权势,把官位看得比性命还重。
咱们报仇,不用硬碰硬,不用争一时意气,就从他最在乎的东西下手。”
婶娘闻言转头,眼神凝重:“你的意思是?”
“先安稳迁坟。”
“之后,我便一点点收集他这些年滥用职权、以权谋私、欺压乡邻的证据。
他最看重村长这个位置、最爱惜自己的名声,那我们就彻底打碎他的依仗,让他丢官卸职、声名扫地,让他一辈子钻营的权势尽数落空,这才是最彻底的报复。”
比起拳脚相争、口舌之争,击溃一个人最执念的欲望,才是釜底抽薪的报复。
婶娘听着,眼底的郁气渐渐散去,连连点头:“你想得通透!对付这种势利贪权的人,这法子最管用!他一辈子攀附权势、欺压乡里,若是没了官位、坏了名声,比杀了他还难受。”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灯火温和。
漂泊归来的疲惫之下,刘婶娘觉得她过往的委屈与冤屈,终于有了清晰的昭雪之路。
还是年轻人脑袋瓜子好用。
要是自己,还想到这个好办法!
婶娘望着窗外凛冽的冬风,语气沉定,细细跟周文秋捋着当下的规矩。
“村里所有山地、坡地、坟地全归大队集体管着。迁坟这事,绕不开村长
。没有他点头、大队开证明,谁敢私自起坟、动集体土地?
轻则当众批斗、扣帽子,重则直接定性成破坏集体生产,咱们有理也变没理。”
这点周文秋心里通透。
经历过这些年的风雨,她太懂当下的乡村规则。
破四旧的余温尚在,民间迁坟不敢大肆铺张搞旧俗仪式,但报备大队、干部审批是硬性死规矩,必须经过大队一把手,也就是村长亲自签字同意。
想要安稳迁走妈妈坟茔,第一步、也是唯一的路,就是主动登门,找村长报备、申请。
婶娘继续细说正规迁坟的全套流程,怕周文秋年轻搞不懂,不注意冲撞了先人:
第一,登门申请、大队备案。
第二,择冬日晴日,上午动工。
冬天昼短夜长,忌讳晨昏动土。必须挑无风无雪的大晴天,日出之后、正午之前破土,所有起骨、迁葬必须白日完成,绝不拖到天黑。
第三,化冻破土,谨慎起骨。
冻土过硬,不能硬砸硬刨。提前用干草枯枝在坟面薄烧烘土,化开表层冻土层,再用镐头、铁锹慢慢开挖。
旧棺年久腐朽,基本全部化土,只剩零星残木。起坟时要遮白布避光,小心捡拾所有遗骨,大小骨片尽数收好,装入瓦制金埕,再取一捧原坟旧土随同带走,寓意“带根归安”。
第四,旧坑填平,不留痕迹。
起坟结束,必须把旧土坑夯实、填平、恢复原貌,不破坏集体坡地样貌,不给任何人抓把柄、扣帽子的机会。
讲完整套规矩,婶娘眉头紧锁:“流程咱们能照着来,挑不出一点错。可难就难在——卡钥匙的人是村长。”
“他大概率会故意刁难、借机拿捏,要么拖着不批,要么开口为难,趁机摆官架子、压你一头。”
周文秋坐在灯下,眸光清冷静冽,心底早已盘算透彻。
因为骆红梅,骆家一向不喜自己。
这完全是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不过,她要的,恰恰就是这个局面。
“我就是要主动去找他。”
“咱们依规办事、情理俱全、态度端正,完全是尽孝之举,光明正大。他若是安分审批、公事公办,我安安分分迁坟,了结先人安稳的心事。”
“可他若是仗着职权、公报私仇,故意卡我、刁难我、压着不准迁坟——”
周文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那就是他滥用职权、假公济私、欺压普通乡民的实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