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陛下今日的圣谕,各衙门都要改改规矩,也不知忙到什么时候去。”
“你领着工部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个刑部才真是要了老命。”
吏部衙门正堂的左耳房内,张如丰还在感叹新朝事情多的时候,刑部的王怀善才是真的头疼。
要知道《大明律》共有三十卷并四百六十条,字数足有四五万之多。
若是要修改律法,那可是全篇一同修改,每条律法定罪都斟酌,这可是个大工程。
如今的《大明律》,可是经过了明初官员反复修改达三十年的完整版。
眼下要重修《大汉律》,而且还要在年底之前拿出来,王怀善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今年的生活将是什么样子了。
“刑部的律法好改。”
在王怀善感叹的时候,坐在主位的邓宪放下茶杯,对着他说道:
“陛下的想法如何,那些官学子弟是最清楚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定下官学学子的官职,然后分往各部衙门。”
“人言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必须先正上梁,才能避免下梁倾斜。”
“高官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六部五寺乃至于都察院的那些八九品官位都能安排。”
“六千多人听起来很多,光是解决南北的官位缺额就大半,能留给京城的并不多。”
邓宪说这话的时候,汤必成则是低着头认真喝茶。
等到他话音落下,汤必成才开口道:
“都察院那边,王豹提前给我打了招呼,他已经选好人了。”
“今晚之前,他就会派人将名单送来给我。”
“除此之外,军中也需要不少有学识的学子去担任坐营官,负责调度物资,解决军中扫盲的差事。”
“王豹那边我估计要不了多少人,但朱轸那边要的数量怕是不会少。”
“好在朱轸那边倒是不挑剔,届时留给三五百人也差不多了。”
“剩下的,我再按照在京各衙门的情况,将这些官学子弟安排下去就行。”
汤必成对于这批学子,早就心心念念好几个月了。
以至于这些学子还没毕业,他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用他们。
“若是如此,那我倒是能松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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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善松了口气,而张如丰则是坐下后看向汤必成道:“我等真的要买那国债?”
“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何不做?”汤必成
反问他。
对此,张如丰则是哑然,紧接着尴尬笑了笑。
他之所以询问,自然是担心这国债便是元明之宝钞,家产投入其中后便半点回头路都没有了。
“放心吧。”邓宪也开口安抚起了张如丰和王怀善,紧接着说道:
“陛下从去年开始就筹备钱庄事宜,倘若只是为了这区区五百万两,那还不如提前对江南那些士绅豪商用兵来快。”
“此外,就今日陛下所设的银监司、钱庄总号等举措来看,钱庄对于我朝来说,必然重要。”
“倘若我没有猜错,陛下弄这钱庄,并不是为了发行国债,而是为了让百姓商贾存取金银铜钱。”
“如此不仅方便调度银钱,也方便回收旧钱,铸造新钱。”
“况且你们别忘了,杨琰原本就是商贾,而今又管起了大汉钱庄,你们觉以他的手段,难道不能从中赚钱?”
邓宪说着说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后才继续说道:
“其他的暂且不提,倘若将民间的“借铺”都限制,只让百姓找大汉钱庄借钱,即便利息再怎么低,朝廷也有赚。”
明代钱庄数量不少,繁华的江南之地更是如此。
仅邓宪这几个月在南京了解到的情况来说,如果大汉钱庄真的能垄断民间借贷,那每年的收益便不下百万两。
这还只是放贷,还没有包括其它民间的灰色行当。
“放贷?这……”
张如丰闻言,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此,汤必成则是不紧不慢道:“朝廷放贷,自然不可能像民间那些恶霸、市棍那般。”
“况且以陛下的性格来看,杨琰若是真的要放贷,陛下也不会准许他向百姓索要太高的利息。”
说到此处,汤必成放下茶杯并对二人道:
“想来你们也清楚陛下有多厌恶贪官污吏,此前不处理是因为时机不对,但如今这时机来了。”
“今年毕业六千多学子,明年一万二,后年更多……”
“如此多学子,若是每十个人就有九个人当官做吏,你们觉我大汉朝又有多少官位给他们?”
“你我的位置始终有人盯着,不可随意贪污。”
“可若是不能贪污,我等又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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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田置业?若是遭遇旱灾洪涝,怕是血本无归。”
“既是如此,你们觉这国债还是什么烫手山芋吗?”
“眼下没几个人敢相信买入国债后,朝廷会按照约定返还本金和利息。”
“可若是等朝廷真的返回了本金和十分利息,日后再想买国债,怕是就动用些手段了。”
汤必成话音落下,邓宪也帮腔道:“这些年倒是领了不少俸禄和赏赐,我准备全部去买国债。”
“全部?”张如丰和王怀善忍不住拔高声音,哪怕他们知道买入国债就是挣钱的事情,但也不敢全部买入。
“英雄所见略同。”汤必成也轻笑着向邓宪点头,而邓宪也回以微笑。
张如丰和王怀善见状,干脆咬牙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全部买入!”
作出决定后,王怀善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改变话题道:“西安的皇子妃嫔那边……”
“这事我们别掺和。”汤必成打断了他,紧接着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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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我就试探过陛下,不过陛下似乎没有立后和立太子的打算。”
“既然陛下没有打算,而且你我和两位殿下都无关系,那就不要掺和其中。”
“毕竟以你我的年纪,真到了那天,恐怕你我也不在人世了。”
汤必成这话彻底堵住了王怀善的嘴,而张如丰也连忙点头认可。
王怀善见状,也只能跟着点了点头。
邓宪见状,也索性站起身来,对三人说道:“户部事情繁重,我就先走了。”
“我等也是。”张如丰和王怀善也回过神来,对着汤必成作揖。
汤必成见状点点头,然后便对角落站着的陈邦彦示意道:“送送三位大人。”
“是。”陈邦彦颔首答应下来,而后便将三人送了出去。
等陈邦彦返回时,汤必成也喝完了茶水。
陈邦彦见状为他添了茶水,而汤必成也开口道:“令斌兄比我年长,此前也有功劳,我欲为令斌兄加些担子,不知兄台以为如何?”
陈邦彦没有想到汤必成会这么直接,但反应过来后的他还是连忙作揖道:“多谢令公!”
“文选清吏司的郎中,便由兄台担任吧。”汤必成简简单单给出了官位,而陈邦彦听到后则不由心里发紧。
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这官职主要负责文官选授、升迁调补、官缺分配、官员起复、各衙门缺员补用等要务,是吏部四司中权力最大的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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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这个年近四十,只有个秀才功名的家伙,竟
然也有一天能坐上这个官位,不由心潮澎湃。
“下去吧,日后端茶倒水这些事,便交给旁人吧。”汤必成开口唤醒了陈邦彦。
陈邦彦闻言,保持躬身道:“下官告退。”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正堂。
在他离开后,汤必成也起身往当差的桌案走去。
随着他开始办公,彼时都察院衙门的正堂内,王豹他们也先后坐了下来。
在四人坐下后,王豹这才开始说道:“四川、湖南的钱庄开办后,北京也会顺势开办。”
“这些日子若是有人求到你们面前,就让他们自己去买国债。”
“他们要保命,这国债就是保命符。”
“除此之外,他们若有其他要求,不论事情大小,皆禀报与我。”
王豹话音落下,便见郭桂、吴孚、李显、王兆祥四人颔首。
在他们颔首的同时,王豹也顺势看向王兆祥,对其说道:“江南那边盯紧。”
“这次建虏入关受挫,所掠钱粮人口都不算多,必然会向外寻求粮食。”
王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的在扶手上敲打着,脑中则是想到了自己这些日子查看的那些文册。
“锦衣卫在南镇抚司的文册我看过,朝鲜地寡民贫,能卖给建虏的粮食有限。”
“若是粮食不足,他们便只能将目光盯在山东、江南、浙江等多海商的地方。”
“今年江南和浙江的旱情消退许多,想来应该不至于像去年那般闹粮荒。”
“这粮食若是足了,价格就会变贱,人心就会变贪。”
“趁此机会盯紧江南,提前抓住江南有海商通虏的证据。”
“此外,没有买钱庄国债的前朝旧臣,严查他们的底子。”
“我就不信他们盘踞京师那么多年,底子能干净到哪里去。”
“江南的那些士绅勋贵还等陛下准许的时候才能动手,但北京的这些可没有那么多顾虑。”
“如今国库正空虚,事情办好了,你也能早些拔擢,个爵位。”
“是!”王兆祥恭敬答应下来,随后便见王豹端茶示意道:
“若是记清楚了,那便回衙门当差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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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人起身向王豹行礼,而后转身离开了都察院的正堂。
不多时,吴孚和郭桂率先坐上马车离开,而王兆祥也顺势坐上了马车,并瞧见了已经在马车
上等着的王兆安。
王兆安是王兆祥的堂弟,当初就是他前去劝降洪承畴,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不过说是失败,但洪承畴并没有杀王兆安,而是将他留在了蓟镇内。
等汉军收复蓟镇的时候,便顺势解救出了他,而他也凭着劝降洪承畴的这份差事,从千总擢升为了如今的都察院经历。
“公爷可有什么吩咐?”
王兆安瞧着王兆祥的脸色,试探性询问起来。
对此,王兆祥则是如实将事情告诉了王兆安,同时说道:“等钱庄和国债的事情落幕,到时候你拿着那些人的罪证去弹劾他们。”
“只要你弹劾,届时三司介入,抄没完家产后,也会有你的一份功劳。”
王兆祥口中的那群人,便是至今都没有找他指路的那些守财勋贵。
王兆安听后立即颔首,随后开口说道:“这几日我倒是查到了不少消息,不过不是关于那些人的,而是关于咱们自己人的。”
“什么?”王兆祥皱眉,而王兆安也从袖中取出了本文册递给他。
王兆祥接过后看了看文册之中的内容,眉头始终不曾展开,最后干脆合上这本文册并看向他:
“这件事,我先去试试陛下的态度。”
“行!”王兆安没有半点不痛快,而是敲了敲马车的挡板,示意自己要下车。
在他的示意下,马车很快停下,而王兆祥也开口道:“去西华门。”
“是。”车夫的声音传来,而王兆祥也收起了手中的文册,闭目养神起来。
一个时辰后,随着马车抵达,王兆祥也在接受搜身后,再度返回了武英殿的东配殿。
“臣顺天府尹王兆祥,参见陛下。”
“坐吧。”
刘峻放下朱笔,赐座的同时也询问道:“何事?”
“请陛下先看看这个。”王兆祥递出文册,而这时角落的庞玉也走出来,接过后递给了刘峻。
刘峻最开始有些疑惑,但随着文册内容展开,他便不由挑了挑眉。
“据臣麾下拱卫司将士所查,不少入京的官员都在买入百姓手中的店铺,其中为首的便是光禄寺的倪大人……”
王兆祥的声音压低,显然有些忌惮倪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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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刘峻则是开口道:“可有强买强卖?”
“不曾。”王兆祥摇摇头,但紧接着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倒是有利用身份压价之嫌,虽不至于
太低,但也让商贾们损失不少。”
“这还不算强买强卖?”刘峻闻言脸色闪过不悦,王兆祥则是连忙道:“是臣失察。”
见他知晓自己的底线后,刘峻便开口道:“此事暂时先存档,同时让你顺天府的人提醒提醒他们,吃相别太难看。”
“臣遵命。”王兆祥躬身接令,而刘峻也将手中文册丢在桌上,然后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起身活动着手腕,向外走去。
庞玉见状取来大裘为他披上,王兆祥也连忙跟上脚步。
不多时,君臣三人便走出了武英殿,在殿外散起了步。
虽说正月的寒风仍旧刺骨,但比起腊月时好了许多。
走了会儿,眺望了远处的景色后,刘峻的眼睛总算没有那么难受了。
正是眼睛舒服了许多,所以他才头也不回地对王兆祥说道:
“拱卫司要做的就是拱卫天下太平,所以两京十三省土地上那些鸡鸣狗盗、欺压百姓的事情,还有大汉疆土外的各国政举,朕都需要了解。”
“朕现在给你的银子,应该是够使唤的,所以你也别让朕失望。”
“是!”王兆祥低着头跟在身后,将刘峻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
只是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刘峻便抛出了新的问题。
“王豹召集你们,说了那些事情?”
王兆祥心里虽然惊讶于刘峻怎么清楚王豹召集他们的事情,但面对询问,他还是将王豹今日所说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出来。
刘峻听后,不由点头道:“王豹倒是没有变,只是有些时候还不够机灵。”
“汤必成、倪衡那边,你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嘛?”
“臣不知道,请陛下示下。”王兆祥始终保持恭敬的语气。
刘峻见他这么说,干脆地说道:“他们在聊买国债的事情。”
“这点,王豹没有要求你们,对吧?”
“回禀陛下,广元侯确实没有说这件事。”王兆祥如实回答。
对此,刘峻也颔首道:“他的性子是这样的,兴许是担心他自己开口会显有些逼着你们。”
“亦或者他是觉,京城发的国债就那么点,若是群臣都买,那需要保命符的那些人就买不到了。”
“不管如何,他的想法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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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祥见自家陛下这么说,不由壮着胆子询问道:“陛下,臣也觉京城的国债似乎确实有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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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朝廷这几次抄没太监、勋贵家产的情况来看,在京的这些前朝旧臣,手里恐怕还有几百上千万两的现银。”
“一百万两,且不提我等大臣需要买,单说军中恐怕也会有不少人会来买。”
“这么来看,一百万两的国债根本不够在京官员兵卒分的……”
“要的就是这样。”刘峻没有遮掩,直接告诉王兆祥道:
“朝廷要卖国债,但不是求着他们买,而应该是他们求着朝廷卖。”
“这次只发一百万两的国债在京城,他们若是买不到,便要想办法去买。”
“届时就算我们不说,他们也会去四川、湖南买国债。”
“只要他们涌去买国债,那当地的百姓就会记住这个东西,然后跟风去买。”
“如此一来,等明年朝廷兑付国债本金和利息的时候,百姓们就会知道国债是真的买到即赚到。”
“等日后朝廷再发行国债,便不再需要官吏托底,甚至官吏和将士们自己就会托人找关系,在发售之初买入大笔国债。”
刘峻解释清楚后,王兆祥不由愣道:“这么说,日后朝廷岂不是不缺银子了?”
“自然不是。”刘峻摇摇头,苦笑道:“国债的利息那么高,朝廷想要偿还,也是需要大力气的。”
“更何况百姓对朝廷的信任难以培养,但想要摧毁这份信任却十分容易。”
“日后朝廷要是出了一个滥发国债、不顾朝廷是否还起账的昏君,届时国债就会变成前明时期的宝钞。”
“正因如此,国债不能滥发,每次发行都慎之又慎。”
“臣明白了。”王兆祥豁然明朗地点了点头,而刘峻也交代道:
“行了,你回去后若是家中有足够的银钱,也可以等钱庄发售国债时买一些。”
“是!臣告退。”王兆祥答应下来,随后便退了下去。
在他退下后,庞玉也开口道:“我能买国债吗?”
“你若有钱就买,若是朝廷明年还不起账,我亲自掏内帑还你。”
刘峻开口便打趣起来,而庞玉则是无言以对,干脆无视他的打趣,自顾自走着。
瞧见他没有露出窘迫的表情,刘峻只觉无趣,接着与他朝着武英殿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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