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天汉二年,在关内百姓庆贺新春的时候,彼时辽东大地上的风雪却并未停止,反而越吹越大。
在漫天风雪中,绵延十数里的队伍很快出现在了盛京城外。
与此同时,盛京城的天佑门前,留守盛京的代善则是率领留守的大臣们站在原地,忍受着风雪摧残并等待着大军回师。
在代善身后的人群中,发型迥异于四周人的朝鲜世子李溰,以及他身后的三名朝鲜大臣,也正朝着风雪中张望。
几天前,他们已经从朝鲜那边知了明朝灭亡,大汉取代大明的消息。
此外,汉军攻陷辽南金复二州的消息也彻底传开,而这些消息让被扣留异国的三名大臣看到了清朝似乎即将倾覆的希望。
此时此刻,哪怕是被清朝笼络多年,心底早已觉大清迟早会进入中原的朝鲜世子李溰,也不由动摇起来。
在他们的紧张中,风雪也在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变小,而众人的目光也能看更远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看到了从城外冶铁工场走向天佑门的摆牙喇,并瞧见了黄台吉的龙纛。
随着龙纛越来越近,代善率先下跪,紧接着后方的大臣们纷纷跟着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山呼万岁的唱礼声中,龙纛没有停下,而是越过他们朝着城内走去。
代善正在疑惑,结果就见到刚林策马来到他身旁,下马对他说道:“皇上染了风寒,不宜下车。”
“劳烦礼亲王宣读皇上口谕,请群臣前往大政殿进行国宴。”
“好。”代善闻言,心底咯噔地同时,也不由起身道:“传皇上口谕,京内王公大臣,尽数前往大政殿。”
“遵旨……”群臣心不在焉地回应,而后将目光投向了停在城外的大军。
只可惜城外的建筑阻挡了视线,大军的缴获和死伤情况如何,根本不而知。
对此,他们只能极不情愿地返回了盛京城内。
代善原本也要离开,结果却被刚林拉住:“礼亲王,还请稍等。”
代善闻言皱了皱眉,但很快从刚林脸上看出了不对的地方。
碍于四周还有其它人,他没有立马发作,而是群臣离开后,他才开口道:“刚林,你这是什么意思?”
代善的话音落下,结果就见刚林低下头道:“礼亲王,多罗贝勒阵殁了……”
“什么?”代善闻言先是吃惊,紧接着
心底不由闪过高兴,而后又后知后觉地佯装悲伤和震惊。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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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礼亲王移步。”刚林将代善的表现尽收眼底,甚至观察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高兴。
在瞧见代善的表现后,刚林除了无奈外,便只能做出请的手势,示意代善移步。
代善闻言,表现悲伤和震惊,但实际上却只想看到岳讬的尸体。
在他们走过冶铁的工场后,数万大军横亘在盛京城外,而多尔衮、多铎、杜度等人则是站在一辆马车四周,表情各异。
代善见状急忙走向了那辆马车,并见到了脸色难看的硕讬和罗洛浑。
见到二人这副表情,代善便立马打开了车门,上车掀开了那盖在尸体上的旌。
随着岳讬那张冻僵的脸出现在代善面前,代善心底最初确实闪过难受,但仅仅只是呼吸间,便被心中的高兴给冲散了。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不能表现太明显,所以他立马嚎啕大哭了起来。
“岳讬!!”
哭声从车内传出,硕讬和罗洛浑的脸色阴沉,多铎和阿济格脸上则闪过不屑。
多尔衮、杜度等人的表现平静,并没有人从哭声中感受到半点悲伤。
片刻后,代善抹着眼泪从马车上走下来,对刚林询问道:“岳讬是怎么死的?”
刚林闻言,于是将岳讬的四营说了个清楚,而代善的脸色也随着刚林的解释,不断变化。
他不是惋惜岳讬,而是在听到镶红受创后,感受到了心痛。
尤其是在他听到罗洛浑成为镶红的主后,他的脸色不可谓不精彩。
“玛法(爷爷),我会代我阿玛孝敬您的……”
罗洛浑突然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对代善说出了这番话。
代善听后,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朝着四周看去,只见阿济格、豪格、多铎等人都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杜度、博洛等人,则是都平静中透露着沮丧。
代善见状,顿时就先把家里那点破事给抛之脑后了,不由询问道:“阿巴泰和尼堪呢?”
刚林闻言,脸上僵硬道:“阵殁了……”
这番话仿佛晴天霹雳,代善顿时皱起眉头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刚林无奈,旋即把清军入关后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代善听后,这才知道了此次入关的经过和死伤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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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岳讬之死而高兴的他,此刻立马冷静下来,而刚林也说到了他们撤军后的事情。
“眼下郑亲王、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率军留驻义州,此外明安达礼等人也被派往了盖州。”
刚林话音落下,代善便皱着眉看向他,接着环视一圈道:“走,去大政殿。”
在他的吩咐下,众人跟着他朝着大政殿走去,而城外的大军也被暂时安排到了军营内休息。
半个时辰后,随着代善等人来到大政殿并落座,感染风寒的黄台吉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脸色如常地出现在殿内。
“皇上万岁……”
“平身!”
在群臣推金山倒玉柱的唱礼声中,黄台吉佯装无事地示意平身,而后开口道:
“此次南下,所掠人口牲畜共二十余万,其中镶红领两成,蒙古八领两成,余下六成就由两蓝、两白、正红和汉八均分。”
“此外。”黄台吉顿了顿,目光投向朝鲜使臣的方向:“李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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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作为朝鲜世子的李溰,下意识站起身来。
黄台吉看向他,冷声说道:“两个月后,我会派遣英俄尔岱率军护送你前往汉城,宣读朕的旨意。”
“明年的夏收和秋收,朕会派英俄尔岱分两次押送三十万两银子前往汉城。”
“朝鲜需要准备好二十万石粮食,以及十万石豆子。”
“是!”李溰闻言,不假思索地就要答应下来。
面对他的这种做法,他身后那名发须花白的朝鲜大臣站了起来。
“这是不可能的!”
“混账!!”
眼见朝鲜的大臣竟然敢这么说,鳌拜便下意识冲上前去,试图教训这个下贱的朝鲜人。
对此,黄台吉则是开口打断道:“站住,鳌拜。”
鳌拜听到黄台吉的声音后,只能不忿地止住脚步,而黄台吉则是看向那大臣道:
“金尚宪,你尊崇的明国已经灭亡了,现在朝鲜除了依附大清,没有第二种选择。”
此人是朝鲜官场中,始终保持“尊明”的大臣金尚宪。
黄台吉了解他,也是因为他不同于其他软骨头的朝鲜官员,是个有气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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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以为金尚宪在知明朝灭亡后,就会放弃“尊明”的思想,如李溰、申渊、李烓等朝鲜人那
般,对大清叩首。
不曾想,明朝都已经灭亡了,金尚宪竟然还在反对大清。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金尚宪则是走到大政殿中间,对着黄台吉抬手作揖,但没有躬身。
“大明和大汉的战争,对于朝鲜来说,不过是父辈的争斗。”
“哪怕大汉灭亡了大明,我朝鲜也应该尊崇大明,向大汉派出使臣,希望能妥善安置神宗皇帝的后人。”
“何况在下站出来,不是为了大明和大汉的争斗,而是为了朝鲜的利益争斗。”
金尚宪说着这些话时,始终死死盯着黄台吉,而黄台吉并未打断。
见黄台吉没有打断,金尚宪也继续说道:“朝鲜的百姓,如今连自己的口粮都解决不了,可是每年还要卖给你们数十万石。”
“现在要是再卖三十万石,朝鲜的百姓就会饿死。”
“我作为朝鲜的臣子,如果连这种条件都答应的话,百姓会如何看待我?”
金尚宪确实很有骨气,至少比起旁边的李溰等人要有骨气多。
对于这种人,黄台吉素来欣赏,但他却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
“鳌拜,把他带下去,关起来。”
“奴才遵命!”
在黄台吉的吩咐下,鳌拜快步走上前去,仿佛拎小鸡般的,拎着金尚宪便朝外走去。
不多时,等二人身影消失,黄台吉这才看向了李溰、申渊、李烓三人。
此时的三人低着头,根本不敢开口阻拦。
“事情照旧,今年增加三十万石的粮食豆料。”
“是…臣遵旨。”李溰低着头答应下来。
眼见他答应,黄台吉也开口道:“上菜吧。”
“是。”刚林躬身答应下来,而后吩咐外面的奴才开始上菜。
似乎是为了彰显大清此次入关到了不少东西,因此这顿国宴也出现了不少山珍野味。
李溰等人小心翼翼地吃着,而满蒙的王公将领们则是沉着脸大快朵颐。
一个时辰后,随着吃饱喝足,黄台吉吩咐人将李溰等人带走,而后才端起酒杯站起身道:“这次入关受挫,是朕考虑不周。”
“除了前面答应的人口牲畜外,接下来由两黄负责北边野人的抓捕,抓捕到的野人也优先给两红和两蓝,其次两白,两黄最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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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从朝鲜那边获取的三十万石粮食豆料,两黄只领一成,剩下的由满蒙各平分,诸位觉如
何?”
黄台吉的目光扫视众人,试图看出每个人的真实想法。
对此,众人都不敢轻易暴露想法,而是表面上恭敬地行礼:“皇上圣明。”
“嗯。”黄台吉轻轻颔首,接着说道:“既然没有什么意见,那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对各位的赏赐,明日便会发下去。”
“此外,对于岳讬、阿巴泰、尼堪他们的抚恤,朕也不会吝啬。”
“朕乏了,暂时就这样吧。”
黄台吉说罢,转身便带着刚林离开了大政殿。
在他走后,多尔衮等各有心思的人也纷纷离开。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黄台吉则是迈步走入了崇政殿,并在其中见到了等候许久的范文程。
见到范文程后,黄台吉便开口想要说什么,但这时他喉咙发痒,不由咳嗽了起来。
由于咳嗽十分厉害,范文程连忙扶着他坐下,而刚林则是派人去取来温水。
随着几口温水下肚,黄台吉咳嗽的情况才到缓解,而他的脸色也在咳嗽的同时,慢慢变白了许多。
等到他停下咳嗽的时候,他的脸色再度恢复了此前出关时的苍白。
“汉国和朝鲜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
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黄台吉迫切想知道这两国的情况。
对此,范文程则是躬身道:“回禀皇上,朝鲜那边几日前刚刚派出使团,如今多半抵达登莱了。”
“汉国那边,刘峻如皇上预料那般收兵回京,同时分兵令朱轸收复辽西各城。”
“如今他们发配了两万多人前往广宁屯垦,并在宁远到山海关之间驻扎了约莫四万兵马。”
“刘峻回京后,我们的消息便断了,多半是在京的那些谍子出了问题。”
“想要重新安插谍子倒是不难,但想要恢复此前的情况,怕是需要最少一年时间。”
“一年就一年。”黄台吉不假思索地给出回答,同时继续说道:
“朝鲜那边,看样子是记吃不记打。”
“朕不过五年没有收拾他们,他们就以为我大清连他们都收拾不了了吗?”
见黄台吉隐隐有生气的前兆,刚林连忙道:“主子,如今的朝鲜没有半点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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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让英俄尔岱带着三个甲喇的兵马护送李溰回国宣读圣旨,朝鲜的君臣就会乖乖把粮食奉上。”
刚林的话才说完,范文程就露出了欲
言又止的表情。
对此,黄台吉看向他道:“有什么事?”
“回禀皇上……”范文程整理了思绪,紧接着才说道:
“朝鲜去年八路大旱,两麦干枯,四野尽赤,恐怕今年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粮食。”
黄台吉知朝鲜那边爆发干旱,不由皱了皱眉,紧接着询问道:“让朝鲜的海商前往日本买粮呢?”
“恐怕也不行。”范文程摇摇头,接着说道:“日本这几年起义不断,粮食的价格比朝鲜的还要昂贵。”
“那就没有办法了?”黄台吉有些头疼,但范文程听后却说道: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让朝鲜和汉国恢复朝贡,然后派人伪装朝鲜海商前往江南。”
“只要能和江南的那几家海商谈拢,就可以通过朝鲜商贾的身份买粮食运往朝鲜。”
“不过汉军的水师横行东海,粮食恐怕需要先运往朝鲜,再走陆路运往镇江才行。”
“此外,我朝还重兵守住镇江,防备汉军水师袭扰。”
范文程说完,黄台吉闭上眼睛深思起来,片刻后开口道:“粮食的损耗是多少?”
“恐怕有六成……”范文程的声音不由低沉起来。
黄台吉听后,虽然也觉十分昂贵,但考虑到大清如今的情况,他只能点头道:
“先试探看看能否打通,如若不能,再另想其它办法便是。”
“臣遵旨。”范文程颔首答应了下来,而黄台吉则继续询问道:
“与宣大洪承畴的接触,进行如何了?”
范文程闻言,只能继续禀报道:“回禀陛下,使者应该还有几天才能抵达宣府。”
“此外,臣还让使者抵达宣府后,顺带派人去土默川查看土默特部的情况。”
“臣以为,汉国取胜后,必然会派人去拉拢土默特部。”
“倘若土默特部真的归顺汉国,对于我朝来说,无疑失去了一大臂膀。”
此次入关,清军在关内与辽南战场共计阵殁三万九千多人。
其中,满洲丁损失上万,而蒙八损失近两万,余下都是汉八。
汉八想要补充倒是容易,光是他们这次从永平掳掠的十几万人口,就足够挑选出上万人来补全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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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满八和蒙八,想要补充就没那么容易了。
要是土默特部脱离大清、投靠大汉,届时蒙八就只能靠哈喇慎、科尔沁、察哈尔三部补充了。
这对于这三部来说,压力不可谓不大。
除此之外,这近四万人损失过后,最重要的还是甲胄兵器的丢失,以及军马损失。
以大清如今的情况,想要补全这些东西,没两三年时间是不可能了。
这也就代表着,这两三年时间里,他们好好斟酌是否要袭扰汉军。
人数少了容易被汉军的骑兵反吃,人数多了很有可能引起决战。
可若是决战,那他们无法攻入关内,便只能在辽西和燕山山脉打打游击。
这些地方根本没有可以抢的地方,大清如果要打,那只会越打越穷。
想到这些,黄台吉只能颔首道:“此事你看着办。”
吩咐过后,黄台吉看向刚林,对他说道:“传旨给豪格,令他开春后亲率两个甲喇的两黄丁,北上抓捕野人。”
“抓捕所,按照朕此前答应各主的进行分配,不藏私。”
“奴才领命。”刚林恭敬应下。
见他应下,黄台吉也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臣告退”范文程与刚林小心翼翼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几名太监照顾黄台吉。
在他们走后,黄台吉则是不由看着眼前的火盆,思绪飞往了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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