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得法身武学,不代表御使起来即为法身招式。
如幽凰溯影步,只有到了大成境界,方能法理交织,展现出法身武学的真正玄妙来。
重现游走两界,跨越阴阳的神奇仙姿。
就像陆离施展廿四节气剑诀,祝融踏炎和秋风金气斩因果也不可能随意催动,只会作为一锤定音的杀招。
段辞设想的战术不能说不妙,一登场就以从未露面的半招踏碎龟蛇抢占先机。
又使出连真武观同门都一无所知的神秘指法,就是想借信息优势速胜。
结果陆离剑招大变,准备落空,又要连续面对两剑祝融踏炎,如何招架?
非战之罪,境界有差。
“好浓烈的杀意……和来自九幽的杀意不同,没有那样纯粹,混着灰白死气、妖异血腥气息,凝成一只夺命血手。”
陆离一边根据收获,微调剑招,一边将甘枭和陆业琢的交手全过程收入眼中。
陆业琢身手不差,灵动缥缈,烟霞雾气萦绕周身,好似要乘风而去。
举止之间,不染尘俗,飘飘然有谪仙之态。
看似拳脚轻浮,实则蕴含令人心悸的力道,实力对得起人榜排名。
但在甘枭面前,如同一件精美瓷器碰上了不解风情的凶戾斧钺,华丽但不实用。
血手有进无退,浓烈杀意侵染入体,摄人魂魄,动作不自觉间放慢。
甘枭具备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天赋,再细微、再一闪即逝的破绽,在他眼里也会被放大捕捉到。
每一次身形交错,必会在陆业琢身上留下点印记。
几招下来,原本清隽矜贵的陆业琢浑身是血,连站立都不稳。
跳下擂台的甘枭似感应到注视,眼珠一转,目光和陆离撞到了一块儿。
他咧嘴一笑,凶相毕露,明明挂着笑容,戾气快从眼中溢出来。
仿若一头恶鬼,尽显狰狞。
“好一个无法无天的凶人!”
陆离胸中白猿像受了挑衅,猛地站直,双拳怒捶胸膛,同样呲牙咧嘴。
有位侍女给他送来酒水,放置力气大了些,溅出几滴。
他感到一丝奇怪,能入章华台做事的宫娥这样毛手毛脚?
举起杯子,发现下边压着字条,上面是几行蝇头小字。
以其目力,不用抬到眼前,已一览无余。
甘枭,胥浦国人士,师承不明,于西南百寨厮杀数年未尝一败
。
各寨头人奉为神明,把他捧到了天上。
此外,似与天葬楼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入京以来,每战皆有余力,连势均力敌的场面都没出现过一回。
猜测所修武学,是透支了身体潜力,换来的实力进步。
每一场比试过后,能明显感受到甘枭对杀意的掌控跃升了一大截。
陆离看完字条上文字,两指一捏,揉成点点碎屑。
不知是哪方势力向自己释放善意,送来下一场对手的相关情报。
能在章华台这样做的,难道是皇室对他示好?
但又想到,甘枭在武举夺魁后,拉高了本届武举上限,连奖励都被皇帝提了一阶。
正是朝中这段时间的大红人!
舍甘保陆,有些不合常理。
更有可能是吴郡陆氏,他们既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动机。
‘每战之后,都会变强一截,绝非天资才情能够解释,除非和我之前一般,背靠罗盘世界飞速成长。’
陆离不会小觑任何对手,这人是突然崛起没有底蕴,自己又何尝不是。
保不准就出了一位气运垂青之人,得了逆天机缘。
“和天葬楼相关?难道那神神叨叨的往生大道,真被他家研究出了些名堂?”
同为邪魔七宗,天葬楼既没有如金窟门那样,早早站队正确,洗白身份。
金窟门弟子都有了白道身份,没人会将他们同过去的魔道联系在一起。
也不像玄冥殿、饕餮门,往天下人惧之、厌之的方向一条道走到底,人人喊打。
动荡时期,从中原抽身,在南荒几个小国扎根,营建自身势力。
胥浦国大城不过三五座,人丁勉强十万,是大楚庞大朝贡国里一员。
正囊括在天葬楼势力范围中,近年来更将触手深入了西南百寨。
许多寨子头人对它们那套教义深信不疑,说话比朝廷还要管用。
再联想到熊盛楠之前透露的消息,朝廷有意对西南两个降而复叛的羁縻州动兵,实际是看中了适合开垦种粮的丰沃土地。
大荒时节,有粮才是最大的底牌。
再联想到甘枭出身以及额外恩赏,只能说背后迷雾重重,有着复杂的谋算勾结。
“我用避他锋芒?”
陆离哂笑,把掩日剑插在身前,抓起蝉鸣剑悠然登台。
不管甘枭身后有谁,是修了
禁忌魔功也好,解开了天葬楼的往生玄妙也罢,终究是要回到台上凭本事说话。
就算朝廷想要偏帮,也没法直接下场。
“我这一剑,炼神中期都斩得,遑论一个筑基圆满!”
……
“甘枭还有几寸寿数?”
那位侍奉皇帝前后,寸步不离的汪少监出现在了宫廷一角,面孔阴沉。
“按天葬楼送来的情报,尚有一尺五寸,应还能再战三场。”
回话人只有三尺高,戴着尖尖高帽,捏着只毛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童子身材,嗓音低沉沙哑,破锣一般。
“找人告诉他,此战许胜不许败……做到了,除已经答应的条件,再赏十斛人道灵珠。”
汪少监声线阴冷滑腻,像有一条毒蛇在身上爬行蠕动,叫人不寒而栗。
“否则,省下的寿数也别想带回胥浦国去!”
“喏!”
三尺小人唰唰唰地写好一张字条,摇了摇银铃,有一位面无表情的侍者走了进来,将字条收好。
外人眼中前途无量,横空出世的人榜前十,在他们这些人看来就是耗材。
朝廷要地盘,要粮食,天葬楼要人道灵珠,要中古秘典推演后续功法。
两者一拍即合,甘枭是天葬楼经营百年,寻到的最出色苗子。
但在大局面前,不过是随手可抛的棋子。
“桀,陆氏千里驹……废他条腿,断了无敌气势,看你还怎样得意!”
汪少监满意地点点头,作威作福惯了,但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内心自卑并没能克服。
陆贾对他和枢密副使俞墨的态度差别,简直是把蔑视赤裸裸写在了脸上。
给陆氏最重视的小辈一点教训,不仅能出一口恶气,也得到了皇帝的默许。
伴驾数十载,他对皇帝心思摸得很清楚。
吴郡陆氏,是不得不借重又要提防的目标。
卧榻之侧,存在这样一个顶级世家,对皇权的威胁的确太大了。
反正可以推到小国来的蛮子,不通中原擂台规矩,招数失了控制。
台下几位炼神境禁军统领,被威势震慑,出手慢了一拍也合理。
陆氏再愤怒,也得遵循面上的规矩。
“那陆离真是个怪胎,小小年纪剑法到了这程度,难不成天葬楼的歪理真有些说法,真有前世宿慧能够觉醒……不过甘枭拿命数催动功法,不计代价情况
下实力能再翻一倍,小神僧恒净在这儿也挡不住舍命一击!”
汪少监神情凝重,没因陆离是筑基小辈而轻视。
武学房对此人情报收集的详实程度,是本人来了都会惊讶的程度。
连没出名前的一些事迹也翻了出来,堆成四五本厚厚的卷宗。
不知研究了多少回,皇帝甚至起过将他招来做下代紫薇使候选的想法。
不过这在被证实彭城陆氏是从江夏迁去,且和吴郡陆氏为同一个祖宗后,就彻底成了泡影。
“且让这些宗门世家再得意一段日子,如天葬楼设想能够成功,最得益的还不是皇室?区区一地宗门,如何与坐拥半壁江山的王朝比转化潜力……等培养出数百上千个往生种子,北朝威胁不过是疥癣之疾,不值一提。”
……
只有离得这样近,陆离才对甘枭的杀意有了个直观感受。
一张面孔不算难看,五官端正,但就是凶如饿鬼,戾气毕露。
小儿见了,只怕要嚎哭不止。
身形松散,肩膀垮在那里,十指伸展,垂在两侧。
哪里有高手风范。
杀意在指尖快凝成实质,黑气森森,那双望来的眸子没有感情,冰凉深处透露疯狂。
“你还能活几日?”
陆离蓦地打破平静,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甘枭修习透支功法的消息不是第一天才有,从他武举夺魁后就甚嚣尘上,还因此影响了人榜排名。
其他人看不透彻,但从青城世界进修归来的他不同。
天枢堂中的经书不是白抄的,学了一手粗浅的望气之术。
在他眼中,甘枭面色青灰,印堂发黑,命不久矣。
再以剑为眼,精神力量催动到了极限,蝉鸣疯狂颤抖,窥见了甘枭身后那几条因果连线。
哪怕是饕餮门魔头,因果连线都有粗有细,轻重有别。
但年纪轻轻的甘枭,居然背负着整整五条黑红粗线,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极端危险气息。
每一条都比饕餮门魔头罪孽最深的因果连线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要轻轻一勾,即会万劫不复。
更有一条白线,从上到下燃烧,烧得只剩一尺五寸。
陆离无缘无故生出一种明悟,只需斩去白线,此人就会因为寿元枯竭而死。
这才促使他问出了这句话。
他能理解有人为了取得领先、尽快出头,选择
刚猛伤身但进境快速的武学。
可修到命没几日好活,这功法修得有何意义?
总不可能人生最大意义,就是为了武举夺魁,群英会摘冠,然后在最绚丽的一刻死去。
哪怕百十年后,还会有人惋惜一句,若当年甘枭没有早逝,恐会再添一位宗师。
“你这样的人,不会懂的……”
甘枭的面色很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被点破的暴跳如雷。
如果闭上眼睛只听声音,会以为是一个温和谦逊的青年。
“我的价值,就在于此……不断的杀,不断的证明自己。”
平淡语气下,能听出来压抑着的无穷恨意和不甘。
而这些情感,全转化成了实质杀意,使擂台空气流转都艰涩了起来。
双手一拍,不见起手动作,一掌一爪同时陡然轰下。
没有劲风,没有意象,静悄悄的穿透了两人相隔距离,一下锁住了陆离动弹方向。
暴露在一掌一爪下的要穴,像是被杀意刺激,皆在隐隐作痛。
陆离不会被杀意侵蚀精神、神不守舍,何况蝉鸣本就在手,他下意识就要针尖对麦芒,轰出至强一剑。
但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剑路一变,快若闪电,挥出三剑,轨迹玄妙。
将血掌化解之后,那只血爪轰在薄薄的剑身上,他像是无法承受巨力,猛地向后退出了数步。
“好大的力道!好诡异的招数!”
陆离脱口而出,竟和先前观战同陆业琢对决时又有不同。
不仅用上了一套全新武学,而且半点不见生疏,纯熟得像浸淫了十多年的功夫。
手剑相击的瞬间,甘枭五根指头收回,重重点在了剑身上,好似弹奏了一首变奏曲。
五指落下的顺序,打乱了蝉鸣方向,歪歪斜斜刺向了空处。
阴寒冰冷的杀意渗入蝉鸣,倒和这剑意外契合,剑刃发出如同蝉翼振翅的声音。
陆离抽剑想退,甘枭寸步不让,不给他喘息机会。
又是一掌,没有花哨,只是从指尖到手腕尽数漆黑。
所到之处,仿佛天都黑了。
剥夺视觉,黑夜降临!
不仅仅是目不能视,连精神探查也是如泥牛入海,掀不起一丝波澜。
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情况下,陆离不见慌乱,灵动地再退一步,分出一道幽影被黑掌拍碎。
本体借此机会,拉开一段距离,陆离
将秋部剑诀逐一施展,尽显肃杀萧瑟。
繁华落尽,心火自平。
露凝为刃,天地中分。
露重星辰,霜刃无情。
但他赖以成名的那惊艳一剑,以弱胜强、天地无拦的法身剑招迟迟没有现身,像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他宁肯让自己落入下风,于险境中周旋,胳膊上已经被划出了几条血印。
就是藏着杀招,只用普通节气变换周旋腾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