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京师,规制平平,装饰素雅清淡,不沾俗气。
车门上镌着两把古朴长剑交错的图案,代表来人身份。
“一场群英会,又引出多少天骄……能参与一回这样盛世,此生无憾。”
杜默存掀开布帘,发出由衷的感慨。
“弟子肖师,你之天赋不在武学,而在书法,强求武道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车厢中间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手捧书卷,缓缓说道。
“这回水府之行你也看到了,差点折了一条手臂,别说修为大进,差点把炼神希望都丢了。
“与其花那些功夫,不如多钻研钻研书法,墨韵千秋,亦可史书留名。”
中年人有着一对异色瞳孔,明明年纪还不算老,却满是成熟沧桑味道。
气质洒脱出尘,面孔充满男性魅力。
正是霅溪剑阁当代阁主,本朝书法第一人苏飞白。
见到他的容貌,就能对苏青黛动人心魄的绝世姿色多了份理解。
苏飞白携大弟子和女儿来京师,是受了朝廷邀请,观礼群英会,还要提笔挥墨,作序刻碑。
所以,他有资格这样说。
比霅溪剑阁强上许多的势力,都未必能进去这等场合。
千百年后,史书上提到苏飞白的几率也高过同时期绝大多数炼神圆满武者。
这些,区区炼神初期的霅溪剑阁阁主做不到。
当代书圣,笔墨超绝的苏飞白可以。
“青黛,我约了金针封,群英会他会到场……他在信上说自己翻阅古籍,新悟一门不可端倪的针法,能解先天顽疾,补全根基。如能见效,你每旬至少能多修炼几个半日,不用再做纸上谈兵。”
苏飞白看出大弟子的不以为意,内心一嘲,他当年也不是如此,觉得能用手中剑让霅溪十三剑名扬四海。
人近不惑,才放下执念,将楷书筋骨、行书流转、草书飞白,融会贯通,终成书法大家。
扭头转向自己女儿,目光怜惜。
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才情、心性皆是上上之选的子嗣,结果因为妻子怀胎时与人动手伤了元气,只要修炼时间稍长就会气血不足,面白虚汗。
这直接给武道判了死刑,天赋再高,你不去修炼又有何用。
“是针灸神术冠绝江左的封神医?”
苏青黛眸子一亮,略显兴奋。
金针封是大楚有数神医,一手度命金针
请求被中止: 未能创建 SSL/TLS 安全通道。为别苑。
这位皇长子母族只是寒门,在朝中存在感不高,为人谦恭平和,只和名士谈玄论道,写诗作画。
他对苏飞白书法很是倾慕,曾多次求字,更以师相称。
逢年过节,少不了送礼惠赠。
霅溪剑阁几人来京师,在寿亲王强烈要求下住进了亲王别苑。
享受着最尊贵待遇,等待着群英会的到来。
……
章华台。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长廊如幔,萦回曲折。
这座宫阙始建于大楚皇朝中期,历经二十三帝,穷极奢丽,非文字所能尽述。
皇朝末年,章华台遭受火灾、兵乱,部分建筑受损。
直到大楚王朝再立,征调数万劳役,超过十年不间断修缮,方恢复了这天上之宫阙,人间之绝景。
“过去在书上读到负栋之柱,多于南亩农夫,还觉着夸张……亲眼见了,才知多少民脂民膏被用在这些地方,大楚覆灭的不冤。”
苏青黛把章华台的奢丽收入眼中,冷冷说道。
“师妹慎言。”
杜默存慌得东张西望,小师妹的思想有些激进得可怕。
有人领着他们进入席位,同相熟宾客打着招呼。
平日难得一见的大人物纷纷出现,不乏地榜强者,朝廷要员,一方势力代表。
杜默存一路作揖行礼,笑得嘴巴发酸,同时心中苦涩。
那些同样被自家长辈带出来的小辈,要么年纪小了快十岁,出来增长见识。
要么岁数相仿,已经半步炼神,在向更高层次冲刺。
几句交流下来,他开始自惭形秽。
“楚大哥,小弟在雍华楼摆了十桌,等你得胜归来!”
邻桌少年猛地起身,朝迎面走来的负刀男子打着招呼。
对方微微点头,去了前边的候战区。
可他仍是与有荣焉,像是得到了巨大肯定,转头炫耀道:
“楚大哥与我家乃世交,来京师时专程拜访过我大父……决赛中他作为一档选手,是第三组的种子选手。”
“原来是楚河楚少侠。”
杜默存嘴角抽动,勉强应了一声。
隔壁吹嘘这小子姓王,和琅琊王氏没有关系,但也是簪缨氏族,累世官宦。
光他父亲这辈,就出了一名侍郎,一名九卿,一名郡守。
楚河作为人榜第七,风头
和武评实力都进不了前三,但因为分组有利,夺冠赔率正好落在了第三上。
这样的人物,现在就能以炼神武者视之。
群英会结束后,更会一飞冲天。
能攀上这等人物,的确值得夸耀。
“陆公子,你来了!”
杜默存垂头丧气,眼角瞥到个熟悉身影,像落水中人捡到救命稻草,不及多想就喊了出来。
那人脚步一顿,似在思索回忆,疑声道:
“霅溪剑阁的杜默存?”
杜默存激动得手足无措,拱了拱手,保持着礼数,说道:
“不想陆公子还记得杜某,祝今朝大展身手,一举成名天下知。”
只是简单的一句对话,让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心情好了许多。
陆业琢在名气和人榜排名上不如楚河远矣,但怎么也闯入了群英会决赛。
加上吴郡陆氏的出身,前路一片光明。
“杜兄竟识得陆公子?”
王家小子惊得有些失态,表情都变了。
“之前偶然相识,大家谈得投机。”
杜默存感到奇怪,这支王氏虽比不上五大世家,也是大楚新贵,正当权得势。
想要结识陆氏嫡系,通过中间人递个话并不难,不该这般失态震惊。
“没想到杜兄还有这交际,陆公子只在报名时漏了一面,后边就坐视那群小丑上蹿下跳,根本不做理会。”
王家小子两眼发直,口中连珠炮似地说道。
“群英会后,还请杜兄引荐一二,我对小陆剑仙仰慕已久……不过你这贺词有问题,啥叫一举成名,他的名气都越过一十七郡,远播四海八荒。”
“陆公子,小陆剑仙,这两人……”
杜默存脑袋嗡的一下,昏昏沉沉,有些莫名其妙。
下一刻,才反应过来。
王家小子意思,被自己一直当作陆业琢的青年真实身份应是这两年里名字在耳边提起无数遍的人榜第二,剑仙之姿的陆离。
怎可能是陆离?
怎不能是陆离!
杜默存都忘了是怎么回的王家小子,走到座位上仍魂不守舍。
那可是数十年来,最具传奇色彩的人榜天才,被誉为青莲居士第二。
那些质疑贬低声音,也只是在说他法身渺茫,没人觉着名列地榜于他是件难事。
再考虑到陆离的岁数,他就算再差,也能长居地榜数
十载,成为拥有举足轻重影响力的强者。
往前数届人榜,又有几人敢言潜力在他之上。
但结合陆离发迹时间线,又合乎常理。
春谷县相遇,他才刚刚扬名,江湖上没几人认识。
阴差阳错,误认成陆业琢,也是一段趣事了。
“师兄,和王家小子聊天回来后便一直发愣,可是他轻蔑于你?”
苏青黛推了推神游天外的杜默存,劝慰道。
“此人追逐名利,是个袖手空谈不通武学的纨绔,师兄不用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场中对决精彩激烈,错过可惜。
“碎星刀楚河连斩一十七刀,层层推进,威势无匹,令对手只得招架还不了手,力竭认输……金刚寺鸠摩罗则只用一套大日无畏手印,三招速胜在预赛中风光无限的北地孤狼苻生。”
苏青黛目眩神迷,若非场合不对,真想将其中精彩处记录下来,细细点评。
“居然已进行两场,你不知道我刚见了谁……罢了,不用我讲,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杜默存嘴巴好不容易合拢,有气无力地往前一指。
苏青黛不明所以,看向台上,身边已经爆发出一阵喧哗。
有两道身影站了起来,缓缓走上擂台。
“这一组首战是抽到了陆离和段辞……别看这个真武观俗脉弟子名不见经传,预赛全是碾压性的完胜,并非没有胜算。”
苏青黛修为太低,眼窍未开,比其他人晚了许多才见到双方面貌。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但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清朗出尘男子此刻竟在台上。
“原来他是段辞……不对,他是天地无拦,青莲第二的陆离!”
段辞拳法精纯浑厚,意向惊人,没精力也没资格再修纯阳太极剑。
剑法通神,惊艳世人的小陆剑仙的确是比陆业琢更符合当日表现。
只是春谷县的陆离连人榜都没入,怎么都没可能联想他身上。
后来苏青黛其实有一瞬间迟疑过,把怀疑目标换到了陆离身上。
但觉得没那样巧合,后边也无交集,没有深究。
“师妹知晓我为何震惊失色了吧,你我原来在不知情下和最神秘的人榜第二有过一场长谈。”
杜默存按捺住复杂心情,开口道。
“师兄,凝神观看,这将是群英会开赛以来最高水平的一场比试……如能收获一二,对今后道路大有裨益。”
在苏青
黛眼中,段辞气势不断攀升,黑白光芒腾起,覆满整座擂台。
仅仅一眼,就让人心神摇曳,有重物压在了头顶。
而另一边的陆离,纹丝不动,持剑静立原地。
任凭段辞气势夺人,放弃了气机争锋。
“玄龟腾蛇,双重意向,这是真武观哪门神功?”
杜默存大惊失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实力在同年龄段算不得拔尖,但往来无俗人,眼光锻炼得足够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