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在她肩上,影子拉长,沿着青石板路的缝隙向前延伸,她走回院门口,推开门时,天色正在变暗。
阿芦把院门合上,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乌以灵穿过院子走进屋内,站在窗边,晚风从窗缝渗进来。
暮色在院墙外缓慢地合拢,她没有再站在枣树底下向巷口张望,而是转身走进里间,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灯,在暗中躺下。
第六天傍晚,她去井台边打水时,听见隔壁墙根下有人说话。她放慢脚步。
一个穿灰布衫的婆子正蹲在墙根择菜,另一个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茶碗。
“……你说那位任大人,怎么就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了?”
“谁知道呢。男人嘛,兴头上来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兴头一过就变了。”
“可我看那姑娘也不像是那种人。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出门。”
“安安静静才像。那些正儿八经的,谁愿意住这么偏的院子?”
“照你这么说,任大人是在外头养着她呢?”
“嘘——你小点声。我可什么都没说。就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儿。”
“也对。你说他要是真想娶她,怎么不把人接进府里去?”
“谁知道呢。可能家里不同意,就先搁在外头了。”
乌以灵站在井台边沿没有动,她把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水珠沿着桶沿往下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那两个婆子听见水声,侧过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穿灰布衫的那个先住了口。另一个也收了声,把茶碗往怀里一拢。
她没有看她们,端着木盆走回院内。
院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她听见那两个婆子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隔着门板细碎而绵密,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墙根缓慢地爬行。
走过廊道时,阿芦正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她一眼:“您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嘴碎。”
傍晚的风从院墙外穿过来,隔着院墙缝隙看见那两个婆子已经站起来,沿着巷子往镇口方向走去,边走边交头接耳。
乌以灵收回目光,把那根新拧的麻绳挂回墙角的木钉上。
第二天清晨,她去镇口买菜时经过那棵桃树,旁边卖菜摊的妇人正蹲在摊位后面理一把苋菜。
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一个人住那院子,要不要养只猫?”
乌以灵没答话。那妇人又说:“养只猫也能作个伴,免得一个人待着闷。”
她停下来:“不用。我住得惯。”
乌以灵低头挑了一把青菜,付了钱,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就是那个吧?”
“哪个?”
“就是任大人放在外头的那个。”
“哦——就是她啊。看着倒不像……”
回到院子,周妈妈正在灶间烧水。
乌以灵走进屋内,把门虚掩上,然后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过一只粗陶碗倒了一碗凉茶,没喝,站在窗边,看见一只猫蹲在矮墙上,正慢慢地舔着自己的前爪。
是只灰猫,瘦,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它舔完爪子之后站起来沿着墙头走了几步,然后跳下矮墙,消失在她视线之外。
乌以灵收回目光,把茶碗放回桌上,没有喝。
下午她去后院收晾干的衣裳时,听见墙根那边又有两个婆子在说话。
声音隔着一道墙,她认不出是哪两个人:
“她一天到晚也不出门,也不知道在里头忙些什么。”
“还能忙什么?等人呗。”
“等谁?”
“还能等谁?”
一个婆子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然后两人压低了声音。
乌以灵没有停步,把衣裳收进盆里端回屋内。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没有去看窗外的天色。
那天夜里她躺下之后,风从窗缝渗进来。
合眼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片刻后又翻了一个身。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枣树被晨光照亮。乌以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周妈妈正蹲在灶间门口择菜,她收回目光。
院门关着,没有叩门声。
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来,又走回院子。
那天下午周妈妈在灶间门口晾晒干菜时,阿芦从镇口方向回来,在院子里站定。
“镇上有一家铺子招人帮忙。您要不要去看看?”
她正在把晾衣绳上的布巾取下来:“做什么的?”
“说是帮人整理旧书。铺子不大,但挺安静。掌柜的说,认字就行。”
她在井台边站了片刻,把叠好的布巾放回屋内,沿着青石板路去了那家铺子。
有些事儿忙,总好过多想。没几步就到了。
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字迹已经模糊。
乌以灵推开门走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来帮忙的?”
她站在柜台前:“是。听说这里需要人整理旧书。”
“会识字就行。”
乌以灵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划过书脊。
抽出一本,封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然后转向下一格,像在替一道已经被合拢的旧痕寻找一个可以重新展开的间距。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柜台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压得很低。
她在那片暗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柜台:“我明天来。”
乌以灵在那家旧书铺里干到第三天。
铺子不大,书也不多,但整理起来费功夫。
每天上午去,午后回来。沿路经过桃树时,她会放慢脚步。
第四天早晨她出门时,隔壁巷口的两个婆子正蹲在墙根下剥豆角。
一个穿灰蓝褂子,一个穿深褐旧衣。她走过去时,她们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经过时,穿灰蓝褂子的婆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天天去镇上,是去做什么营生?”
“帮人整理旧书。”
“整理旧书?那能挣几个钱?”
她笑了笑,嘴角的纹路牵动着面颊,像一道正在缓慢干透的旧痕,“任大人不给你留银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