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柳枝,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水面上的纸灯已经漂远了。

    回到院子时已经夜深。

    乌以灵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缝渗进来,在桌面上留下细窄的光带。

    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腕间,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院门时,门槛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压着一片新摘的荷叶。

    荷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明天镇口有人卖桂花糖。你可以去买一些。”

    她弯腰把纸条拿起来,看到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条弧线,收尾处微微上扬——和旧绳的编法一致。

    站在门口,把纸条和荷叶一起收进了袖口。她没有去找他。

    隔天清晨,她在井台边洗脸时,院门又响了。

    任景舟站在门边,靠在门框边,朝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她把井绳放回原处,沿着廊道朝他走了几步。

    “那跟我去一趟镇上。有家铺子的米糕不错,我刚发现。”

    她跟着他穿过青石板路,镇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一些,两旁的摊子摆得比往常密集。

    走过一家布铺门口时,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她侧过头,任景舟正站在她旁边,像是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才靠近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退开。

    她继续往前走。在岔路口停下来,路边有人推着板车卖米糕。

    他付了钱,把米糕递给她,指尖碰到她的手心,像一道还未完全干透的旧痕。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糕是热的,带着一丝甜味。

    他们沿着河岸往回走,街边的桃树枝丫垂向水面。

    乌以灵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人并排的倒影,风过时水面晃动了一下,倒影碎成细密的光斑,然后重新聚合在一起,还是并排的。

    没有谁先走开,也没有谁靠得更近,只是走在同一段路上,被同一阵风吹着,向同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发丝被风带起,拂过他的袖口。

    任景和的步子没有放缓,她也没有加快。水面上的倒影恢复平静之后,两个影子并排浮在水面上,被日光晒成浅淡的颜色。

    沿着河岸往回走。石板路被水汽浸过,泛着细碎的光。

    乌以灵一时没注意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朝水面方向歪去。

    来不及稳住重心,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任景舟在她滑倒之前抓住了她,力道收紧,把她往回带了一步。

    她站稳时,后背已经贴上了他的前胸。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

    她顿了一下。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

    任景和松开手,退后半步。他正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块石头上。

    “这块石头松了。”他说话的声调平稳,“你没事吧?”

    “没事。”

    乌以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握过的手腕。指痕已经消了。

    他们沿着河岸继续走,中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和之前一样。

    但风从河面上吹来时,她能感觉到他的袖口偶尔擦过她的手臂。

    走过石桥时路面变窄。他侧过身,让她先走。

    她经过他身侧时,他的手臂轻轻挡了一下她肩侧。

    她抬脚跨过一段凸起的石阶,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拉了我一下。”

    “怕你掉下去。”他收回目光,“石板太湿了。”

    她没再追问,但走进院门时,她侧过头,看见他正站在巷口那棵桃树下面,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周妈妈正在灶间揉面,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外面风大。”

    她没有再解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傍晚她又去了一趟河边。暮色把水面染成暗金色,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在石桥附近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松动的石头——已经被移开了。

    换上了一块新石板,边缘压得平整。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石板很稳。

    她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走了一段,在柳树旁坐下来。

    河面上还漂着几盏没有燃尽的纸灯,灯芯已经灭了。

    纸灯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慢地旋转,被月光照成暗银色。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停在了柳树旁边。她没有回头。

    “那块石板是你换的?”

    “嗯。怕有人再踩到。”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的浮叶,叶片顺着水流漂远。

    “你什么时候换的?”

    “下午。你回去之后。”

    她站起来,转过身。他站在柳树旁,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每天都在镇上吗?”

    “不每天。但今天没有别的事。”

    夜色在水面上缓慢地铺开,纸灯已经漂远了。柳枝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在稍后的位置,隔着约一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都没有回头。步子也没放慢,他也没有跟上来。

    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下来侧过头,他站在巷口那棵桃树底下。

    “你明天还来镇上吗?”

    “不一定。你想让我来?”

    乌以灵没有回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合上后,她站在门内侧。

    隔着门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逐渐变远。

    她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屋内。

    窗台上那枝干花还在。月色落在花瓣上,像一层薄灰。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枝干花的边缘,然后收回手,吹灭灯。

    她躺下,黑暗中窗外的风穿过枣树的枝叶,她侧过头,把任景舟刚才那句话的余音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你想让我来?”她没有回答。

    风穿过窗缝,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她合上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她还没有想好答案,但夜风没有停下来,她也没有再起身去关窗。

    夜色在窗台上缓慢地铺开,枣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暗光。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风没有停,她也没有再去想那个问题。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暗光。

    夜色彻底合拢了,窗外的风穿过枣树的枝叶,她侧过头,窗台上那枝干花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月光落在它们上方,像一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