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银簪还在原处。
乌以灵将它重新插进发间。推开院门,晨光涌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天气甚好,她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段。
卖菜的老人正蹲在街边理一把小葱,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头上那支簪,是老物件了。是我年轻时常打的那种。”
“您以前打过这种簪子?”
“打过。这镇上有好几家铺子,后来都关门了。你那只,像是南边的手艺。”
这熟来的搭话,她也不好多问,向他道了谢,便回了院。
乌以灵把银簪取下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簪身内侧有极浅的纹理。
她不知道这枚银簪是谁打的,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戴过它。
傍晚时分,她习惯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瞧天色一点点变暗,直到暮色彻底合拢,才起身走回屋内。
夜浓如水,她合眼躺在床上,听到院墙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不急不慢,朝街口方向去了。
乌以灵悄声坐起,披了一件外衣,轻轻推开院门,街巷里空无一人。
月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竟然连个鬼影都没有,她站了片刻,知道腿麻,那阵脚步声没有再响起来。
月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愣了一会儿,正要退回院内,余光扫到门槛边沿的尘土中有一道浅淡的划痕。
蹲下细瞧,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边缘压过之后留下的。
容不得她细细琢磨,西厢房突亮起来灯,她赶忙站起来,走进院内,把门合上。
第二天清晨,她又在门槛边看了一眼,那道划痕还在地面上。
阳光晒得人发白,边缘的尘土已经重新落平了。
乌以灵站起来,沿着镇街走了一段路,到了镇口。
停在桃树下,她没有伸手去碰那颗青色的果子,只是站着,风穿过枝叶。
桃树的叶子在她头顶发出细碎的声响,催得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乌以灵只好沿着来路走回院子,推开院门时听见灶间传来周妈妈切菜的声音。
她走到井台边,弯腰打了一桶水,然后把水倒进水缸里。
水面恢复平静之后,她看见自己的脸,低头再抬起时,那枚银簪在暮色中泛着浅淡的光。
侧头间,任景舟站在院门口。
她沿着廊道走回屋内,故意当没看见他,身后那扇院门正在缓慢地合拢。
回到屋内,扶窗而立,瞧人彻底走了这才出来。
重新回到井台边打水,木桶撞上井壁,发出一声闷响,弯腰提起桶。
院门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她侧过头,手上还提着木桶。
任景舟站在门口,他没有敲门,她有些意外,但没有松手。
他站在门槛边看了她片刻,像在等她先开口。
乌以灵抿抿嘴,装作才看见他道:“你来早了。”
任景和将先前的一切都瞧在眼里,但也不恼,“今天镇上的药铺有新到的陈皮。给你带了一些。”
他走进院里,把一只旧纸包放在石桌上。
乌以灵瞧他上门带了东西,也就客气问道: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他停顿了一下,“你也没吃吧?”
她点点头,朝灶间方向看了一眼。周妈妈正好从灶间探出头来。
“粥还有。我去盛两碗。”
她跟着走进灶间,从他身边经过时衣摆轻轻擦过他的袖口。他侧过身,没有让开。
灶间不大,她端粥时手肘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没退后。
她把粥碗放在灶台边沿,递给他时手指碰了一下碗沿,指尖擦过他的指节。
任景舟接过去时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端稳。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周妈妈已经回后院去了。
灶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乌以灵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
他站在她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也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筷尖偶尔碰到碗沿的声响。
片刻后她放下碗,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陈皮呢?”
他从袖口取出那只旧纸包放在灶台边沿,纸包被细麻绳扎着。
她伸手拿过纸包,解开麻绳时,头发垂落下来,扫过他手背。他没有缩回手。
她系好麻绳,把纸包放回灶台边沿:“谢谢。”
“不客气。”
出了灶间,站在廊下那棵枣树旁边。她站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开口叫他。
那天下午她又看见了他。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又来了,他也没有解释。
他在廊下那张竹椅上坐下来,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傍晚时分他站起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明天镇上有人放河灯。你要不要去看?”
“放河灯?”
“是。每年这个时候,镇上的人会往河里放灯。你也可以放一盏。”
她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任景舟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沿青石板路走远,天色正在变暗。
第二天傍晚她走到镇口时,河边已经站了一些人。
有人蹲在岸边,把一盏纸灯放进水里。
乌以灵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棵柳树旁边停下来,有人正站在岸边把一盏灯放进水里。
火苗在纸灯里轻轻跳动着,她看清了那道背影——任景舟把灯推入水面。
纸灯在水面上漂了一段,顺流而下。
他直起身转过身来,看见她时没有惊讶,只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他朝她这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柳树下站定。
“你也放一盏。”
“我没有灯。”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叠好的纸灯,递给她。
纸灯是白色的,折痕整齐。她接过来时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两人都感觉到了那道轻微的触碰。
她蹲下来,把灯放进水里,松开手。
灯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漂远。
她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岸边,水面上的纸灯正在顺流而下。
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移开目光。
“你以前也放过河灯。”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