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站在井台边，水桶搁在井沿，没有打水。
却侧身探过头来。
“你醒了？”
“醒了。”
“那就好。那口棺材，是有人三年前就打好放在这里的。”
“三年前？”
“你刚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灶台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是一枚骨簪，簪头磨得光滑，像被人把玩了很久。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走的时候，说有一天会有人回来拿。”
她拿起那枚骨簪，骨面微凉。那道印迹已经退了。
“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她说，如果你来了，就让你去看看那口井。”
“井里有什么？”
“井底有一道门。门不朝四面，朝下。如果你能找到它，就能走出去。”
乌以灵双唇抿成一线，没有再追问。握着那枚骨簪，踱步而去。
石板盖依然合着。边缘的泥土已经被风干了。
用力推了一下，石板松动了一线。
这一次她没有停手，推开了石板。井口露出漆黑的空洞。
井壁内侧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道铁质的门环。
俯身探下去，伸手握住门环，用力拉了一下。门环没有动。
她换了个角度又拉了一次，铁环向内侧转动了一下。
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松开了。
地面颤动，乌以灵猛退后半步。
空气从井口涌上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井台边的地面上残留着几道细长的拖痕，向村口方向延伸，边缘已经开始干透了。
恍惚间，人又回到了始发点。
纸人倚在墙角，纸面发黄。
妇人开始同她讲话：
“你母亲是最后一个走过那道门的人。她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
“她进去了之后，没有出来？”
“没有。但她也从来没有被水淹死过。那道门通向别处。”
“那口井就是出口。你从那里走，就能离开奈河村。”
乌以灵站在她面前，满腔疑问。
那道门已经在她面前打开过一次了。
眨眼间又回井台边。
石板盖还开着，井口敞开，像一道等待被跨过的门槛。
铁匠铺的灯已经熄了，她站在井台边，那道铁质的门环还露在水面之上。
她蹲下来，伸手握住门环，用力往上一提。门轴转动的声音短而闷。
沿着井壁往下走了一步，井壁上凿出了石阶，窄而陡。
踩上第一级石阶时，井口的光线收窄了一道。
铁匠站在井台上方，他没有走近，只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你找到了。”铁匠如幽灵般开口。
她喉间滚动，嗡声回道：“找到了。门已经开了。”
“那就进去吧。门不会再开第二次。”
说罢，声音连同人直接消失在眼前。
乌以灵吞了吞唾沫，握拳沿石阶往下走。
石阶边缘覆着一层薄薄的湿苔，脚下发涩。
井壁内侧的苔藓颜色在变深，空气里混着一股气味。
不是泥土，像旧铁器和干草混在一起被闷了很久的气味。
走到井底时，看见那道铁门嵌在井壁中，门缝里透出微光。
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开了一道缝。
风从门缝渗出来，干燥而温暖，像从另一个季节吹来的。
井水早已干涸，只留下浅浅一滩积水反射着天光。
乌以灵弯腰探进那片浅水，水面触碰指尖时微微颤动。
侧身跨过那道铁门的边缘，脚踩到干燥的实地。
井外的光线被隔绝在身后，面前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侧壁面平整，像是经过修整。
抬手沿着壁面划了一下，没有苔痕，也没有渗水的痕迹。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浮尘，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
又沿着通道走了一段，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没有回头。那道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响。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也逐渐变得干燥温暖。
乌以灵在尽头推开通往地表的那扇门时，阳光迎面扑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门外的地面是泥土，长着枯黄的野草。
她站在一座低矮的土坡上，身后是平缓起伏的田野，像是许多年未曾被人翻动过。
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铁门已经合拢，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缝隙。
乌以灵站在土坡上，风从远处吹来，把枯草压得很低。
那道旧痕已经退去了，连同那些纸人、井道、刻在树干上的印记……都像一场被风吹散的墨痕，缓缓地从她记忆中淡去。
乌以灵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天际线，田野的尽头有一道弯曲的河岸线。
迈步走下了那道土坡，风从身后吹来，将影子往前推。
奈河村在她身后缓慢地收拢，像一页被彻底合上的旧信，不会再被翻开第二次。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沿着那道河岸线走了一段，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渡口。
木桩斜立在水边，系着一艘窄长的小船，船身吃水不深，像是刚被放下不久。
走到渡口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跨上了船，解开系绳。
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船身沿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向前移动。
远处的河岸线正在缓慢地收窄。
风从她身后吹来，推着船身向前移动。
船尾的水痕正在缓慢地变淡，在河面上被新的波纹覆盖。
远处的雾正在缓慢地散开。河面变宽，她看见前方的水面上有一道横跨两岸的拱桥。
桥下的水流汇入一片更宽阔的水域，像是一条河与海的交界处，灰色水面延伸至天际，与低垂的云层融为一体。
小船沿着水流的方向缓慢地向前行驶。
远处的水面上浮现出一座岛的轮廓，模糊而低矮，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像一道还未完全干透的旧痕，正沿着水面的边缘缓慢地浮现出来。
乌以灵握着船桨，风从岛的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味。
她加快了划桨的速度，船身向前移动的速度开始加快，船底擦过一段浅滩时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小船靠在岸边时，她跨上沙滩，脚下的沙粒潮湿而紧实。
岛上的植被比她远看时更密，低矮的灌木沿着岸线延伸，像一道天然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