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先是死静。
紧接着,闪光灯疯了一样亮起来。
刚才还围着舞台拍江韵柔的那群记者,这会儿全把镜头拧向了红毯中央。有人为了抢角度,膝盖直接磕在椅角上,疼得脸都变了,手上却没停。有人举着话筒,嘴张了半天,愣是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前排贵宾席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先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手里的酒杯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溅了一地。他像没看见,手还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江晚身边那个女人,盯得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是宋意枝?”
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旁边另一个老者嘴唇发紧,抬手狠狠揉了下眼睛,再看过去,呼吸都乱了。
“怎么可能。她不是二十年前就没了。”
“没错,当年青林乡那场泥石流,江峰亲自办的衣冠冢,我还去吊唁过。”
“衣冠冢算个屁,你看看她那张脸。”
有人压着声骂了一句。
“瘦成这样我都认得出来。那眉骨,那眼尾,还有那股劲儿,除了宋意枝,京市还能找出第二个?”
议论声很快压不住了,一层接一层往外翻。
宋意枝现在确实瘦得厉害,脸上没什么血色,身上还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套。可她站在那里,哪怕半边身子都要借江晚的力,脊背还是直的。那股从骨头里带出来的清冷,二十年没磨掉,反倒更扎人。
有人目光在她和江晚脸上来回扫,越看越心惊。
“你们再看看江晚。”
“像。”
“何止像,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台上那个算什么。”
这句一落,周围几个人全把目光投向了主舞台。
江韵柔还站在追光灯下,妆没花,礼服也没乱,偏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扶着话筒架的手指都在抖。刚才那些眼泪,那副委屈样,此刻全成了笑话。
台下那些本来还在附和她、心疼她的人,眼神也变了。
有人皱起眉,有人沉下脸,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像是生怕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人听见。
一张脸,有时候比一万句解释都顶用。
就在大厅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宴会厅侧边的贵宾休息室突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宋老太爷出来了。
老人家本来不打算出席前半场,身体这几年一直不好,今晚也是在后面休息。可前厅的动静越来越大,连管家都压不住。他拄着那根陪了他很多年的紫檀龙头拐杖,被贴身管家和医生一左一右扶着,脚步很急,脸色也发沉,像是带着火气出来的。
“外面闹什么。”
他刚说完这句,目光穿过人群,落到红毯尽头。
然后,人就停住了。
那根龙头拐杖从他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大理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管家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老太爷。”
宋老太爷像是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宋意枝。
看着那个本该死在二十年前、他亲手压着痛办完后事、这么多年连梦里都不敢多想的女儿,就那么活生生站在眼前。
老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声音。
“意枝。”
太轻了。
轻得像怕一喊重了,人就散了。
宋意枝原本一直强撑着。她进门之后没看江峰,也没看江韵柔,先看见的是父亲掉在地上的拐杖。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这二十年,她不是没想过宋家,不是没想过这个从前一看到她就会皱眉、会骂她不懂事、最后还是默默替她收烂摊子的父亲。
可她不敢想重逢。
她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现在看见那头白发,看见他比记忆里弯了许多的背,她心口那点死死压着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爸。”
这一个字出来,她膝盖就软了。
江晚手上一紧,立刻扶住她。
可宋老太爷已经挣开了管家,跌跌撞撞往这边走。那不是宋家掌舵人走路的样子,更不像那个一辈子都硬着脊梁的老人。他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绊到,旁边人全慌了,想扶又不敢乱碰。
一直走到宋意枝面前,他才猛地停下。
近了,反而像不会说话了。
他抬起手,想碰女儿的脸,指尖却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落稳。等真碰到了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老人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梦,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啊。”
他声音全哑了,眼泪往下掉,肩膀都在抖。
宋意枝也哭了。
她忍了一路,忍着不在众人面前失态,忍着不去想那些年。可这一刻,她什么都忍不住了。她抓住父亲的手,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爸,对不起。”
宋老太爷听见这句,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说什么对不起。”
他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白全补回来。
“回来就好。”
“活着回来就好。”
老人家一辈子要脸面,最重体统。可现在,他当着满场宾客和媒体,哭得半点都收不住。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一下下拍着女儿后背,像在哄一个走丢太久、终于找回来的孩子。
整个宴会厅没人出声。
连那些最会抓镜头的媒体,这会儿都只是举着机器,不敢乱问一句。
这种场面,谁都插不进去。
江晚慢慢松开了扶着母亲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站到了墨奕珩轮椅旁边。
刚站定,手指就被人握住了。
墨奕珩没看她,只是很自然地把她那只发凉的手拢进掌心,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压了下。动作不大,却把她胸口那股翻得厉害的情绪稳住了一点。
江晚没抽开。
她看着母亲伏在外公怀里,听着老人压不住的哭声,眼底那点冷慢慢散了些,又很快重新沉下去。
因为她没忘。
今晚不是只有团圆。
还有清算。
过了好一会儿,宋意枝才在父亲和管家的搀扶下慢慢站直。她眼角还湿着,脸色依旧白,背却一点点挺了起来。
她先替老人擦了下眼泪。
然后,转身。
那一瞬,她眼底最后一点软,全收干净了。
她先看向台下。
江峰已经瘫在椅子里了,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手还在发抖,像是想站起来,又像是想跑。可两侧的红标安保把出口封得死死的,他连挪一步都不敢。
宋意枝看着他,眼神冷得发直。
接着,她目光往上抬,落到主舞台。
江韵柔还站在那里,像被抽掉了骨头,脸白得发青。她手腕上那只帝王绿手镯,在灯下还绿得扎眼。
宋意枝盯着那只镯子,嘴角动了下。
不是笑,是恨。
她推开了想扶她的管家,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身体虚,脚步却稳。旁边一名雇佣兵立刻把麦克风递了过去。
她接过来,抬眼看向江峰。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针落都能听见。
下一秒,她清冷发哑的声音,透过音响,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江峰。”
江峰猛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宋意枝盯着他,一字一句往下说。
“你当年收了宏源的黑钱,见死不救,就是为了拿我唯一的亲生女儿,去换你的荣华富贵。”
她说完,目光移到江韵柔脸上,又落到那只手镯上。
“然后,再找这么一个流着不知名脏血的冒牌货,戴着我的手镯,来顶替我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