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杰?”

    恍惚间,夏油杰听见有人在叫他,他抬头,发现面前的三个大人都在看他,脸色各异。

    五条悟离他最近,绷带掩住了他大部分面容,但夏油杰仍能看出他脸上的担忧:“怎么了?”

    特使脸色警惕,看他如看一个会自燃的核弹。

    夏油杰小幅度摇头,示意五条悟自己没事:“有什么事吗?”

    特使拍了拍文件,说:“按照指示,我需询问你目前是否持有咒灵,如持有,数量几何,能力如何,何时何地持有,都要一一登记在册。”

    夏油杰视线扫过左前方的夜蛾正道,贝尔那张毛绒绒的脸在他面前浮现。

    “没有。”他说,“我没有持有咒灵。”

    他没敢去看五条悟,飓风咒灵正在他身体里安歇,夏油杰能感觉到它在自己肚子里呼呼大睡。

    特使在纸上记了一笔:“据我所知,你昨日与五条先生在原宿遭遇了一级飓风咒灵。辅助监督到场时咒灵已经祓除,确有此事?”

    “确有此事。”

    “是谁祓除的?”

    “是悟。”夏油杰面不改色。

    特使在纸上又记了一笔,转向夜蛾正道:“我的任务结束了,夜蛾校长,这份文件,咒术高专和总监部各执两份。”

    夜蛾正道接过文件,习惯性地从头再读一遍,正当他浏览到最底部时,猝然抬头,目光钉子般射向五条悟。

    五条悟别开头,他知道夜蛾正道看到了什么。

    在文件上,有一例条款没有被当众念出,在最后特地加红标出,内容是:

    【一旦确认夏油杰心智恢复到27岁,即正常水平,立即就地处以死刑,由五条悟负责执行。若负责人拒绝执行,则同罪论处。】

    他昨晚在确认夏油杰睡着后,独自前往总监部,看到了今早要在夏油杰面前宣读的文件和这条内容。

    在五条悟和总监部中人进行了礼貌交谈后,他们决定暂不在夏油杰面前公布这一行内容。五条悟不希望让夏油杰认为自己的未来是既定的死亡,好歹把人带回来了,心理健康他也都管呐。

    避开夜蛾正道饱含强烈不赞同的目光,五条悟急忙把夏油杰带出了体育馆,嘴里叨叨着:“走吧走吧,我们还要去硝子那。哎呀,真忙啊,一大早的,真忙啊。”

    上午的太阳很好,暖融融的光照在人身上,把人都晒出了一股好闻的太阳味。

    白天的高专虽然仍然陈旧,但没有晚上的阴森气,如果忽略那些残破的建筑残骸,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一所宗教类学校,甚至一些古朴的墙面仔细琢磨起来还颇具风味。

    夏油杰却没心情欣赏,他先是被五条悟夹在怀里,浑浑噩噩地被悬空提走,后又慢吞吞地走在后头,最后干脆停在一处台阶上,垂着头,不动了。

    五条悟走在前边,回头见人cos贞子,跳回几步,弯腰从头发落下的缝隙里瞧他。

    “看看,这是谁家的小孩脚被黏在地上了?”他想了想,“因为撒谎说自己没有咒灵觉得不好,那个没事啦。”

    “不是因为这个。”夏油杰神色萎靡,他的鞋尖来来回回地磨台阶石头,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我未来,真的是个杀了一百余人的坏人吗?”

    五条悟的呼吸重了几瞬,没立刻回答。

    他直起腰,眺望因为夏油杰和乙骨忧太之间的战斗而面目全非的校园。曾经,他的青春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也在这里消亡。

    夏油杰刚走的那几年,新宿街边的那一幕总是在他脑里反刍,他确实是怪罪他的,好像越去恨一个人,自己的痛苦就能少一点,但后来五条悟发现,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回忆起夏油杰离开前的日子,从入学见的第一面到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两年多的时光被打成碎片在他梦里交替出现,愤恨没法让他轻松,思念成了更大的痛苦。

    夏油杰在原地忐忑,很快,男人富含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不会为未来的你辩护,但是,不要因为这些字眼对未来的你有偏见,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你的未来,不是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听见这话,夏油杰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原因?什么原因能杀这么多人?难道那一百多人不是‘我’杀的吗?是有人栽赃陷害给‘我’的吗?”

    五条悟叹息般道:“确实是‘你’杀的,这点毋庸置疑。”

    “”所以,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叛逃?屠杀?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夏油杰站在五条悟面前,他从未如此渴望从那张藏在绷带后面的脸上得到答案。

    可他得到的只有一句“我也不知道”。

    夏油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五条悟说,“当时‘你’就那么走了,‘你’说要完成自己的大义,然后走了。”

    夏油杰忽然想起拉面店里那张泛黄老旧的相片。

    “所以,这就是我们闹掰的原因吗?”他问,“做了这种事,当然没法再去吃拉面了,怎么能厚着脸皮再去见以前的朋友呢?都成了杀人犯了!”

    因为气愤,尾音几乎是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的,夏油杰胸膛强烈起伏,为未来自己做的事感到极其愤怒。

    “不要责怪他。”五条悟立马说,他舔了舔嘴唇,苦笑一声,“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

    夏油杰从五条悟的语气里听出了茫然。

    “我很早就发现他有点不对劲,但因为信任,放任让他自己处理,傲慢地无视了杰的痛苦。我当时应该做点什么的,我明明是离他最近的人,但什么都没有做到。”

    “悟不会做得不好。”夏油杰闷闷道。

    “不,是我的问题。”五条悟虚虚地叹了口气。

    “悟不会做得不好!”夏油杰突然极其大声地吼着,“不要为‘我’辩护了!不要再为让你痛苦的家伙辩护了!”

    夏油杰浑身抖得厉害,他极力想压下如巨浪般翻腾的情绪,但血全都冲到脑子里,仅仅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多伤人的话都费了他很大力气。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帮未来的他说话?

    叛逃咒术高专,毫不留情地扔下自己的朋友,扔下五条悟,为什么还要为这样的人说话?

    为什么明明自己也很痛苦,还在安慰他,还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别这样做了,诅咒他吧,把所有的痛苦、难堪、心碎都拿来诅咒他吧。

    拜托!

    夏油杰尝到了铁锈味,突然一只手撬开他的牙关,把他的嘴唇从牙齿下救了出来。夏油杰还未回过神,浑身一暖,好闻的皂荚味充满他的鼻腔。

    五条悟把他牢牢搂进了怀里。

    手臂圈住他的后背,他被迫埋进衣服里,紧靠着其下鼓胀坚实的胸膛。五条悟的手插进他松散的发丝里,一下下、缓慢而用力地按着。

    “发泄出来吧,有什么情绪都发泄出来吧,我照单全收。”

    夏油杰陷在这个怀抱里,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听见自己细碎的呼吸声打在衣服上的声音,听见自己和五条悟胸腔里一顿一顿跳动的心跳声,这些富有节奏而缓和的声音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他深呼吸,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未来像一个谜团,有太多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他拍拍五条悟的手,让他放松些,不要那么紧地囚着他了。

    五条悟的手臂放开后,夏油杰从他怀里退开。像是为了掩盖为自己的不好意思,他低头假装揉眼睛,揉了好一会突然说:“我不会去理解未来的自己。”

    “……杰。”

    “我不会去理解未来的自己。”夏油杰冷静地说,“所以我要自己去找到答案,‘我’为什么要叛逃?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同伴?我会,我会努力找回27岁的自己,我要当面问问他!”

    五条悟原本虚虚揽着他的手收了回来,插进衣服兜里。他歪了歪头,绷带盖住了他的表情,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这是宣言?”他问。

    “嗯,是我的决心。”夏油杰眼睛里燃着两团火,目光灼灼。

    五条悟轻笑。

    “真是不得了啊,我支持你,我们一起问问他。”他伸出一个拳头,碰了下夏油杰的左胸膛,那是心脏的位置。

    夏油杰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

    此时,他们俩正走在石子路上,不远处就是医务楼,为了保证家入硝子的工作质量和水准,高专特批了一栋楼给她用作日常工作和研究。

    眼看着要进入医务楼了,夏油杰突兀地问:“你想他吗?”

    五条悟怔了怔。

    “谁?”

    明知故问。

    “27岁的我。你想他吗?”

    五条悟:“为什么问这个?”

    “你刚刚谈起他的样子。”夏油杰犹犹豫豫道,“我觉得你很怀念他。”

    大概小孩子的心思总是敏感。

    五条悟沉默片刻。

    “说不想是骗人的。”他耸肩,怅然道,“但说想的话,我好像就输了。”

    他看着夏油杰懵懂无知的脸,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既然如此,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喽。

    “毕竟是曾经的恋人。”

    “诶?”夏油杰表情呆滞了。

    五条悟话突然就多了起来,碎碎念:“突然就被断崖式分手,换谁都接受不了,亏我当时还觉得恋情发展顺利。”

    “……”

    “而且呢,难得再见到杰,没有关心他走后我过得怎样,反而又对我说了一大堆狠话。”

    “……”

    “十年里面,一直在躲着我不愿意见面,连过年过节都不给我发条消息,这种程度,完全是始乱终弃,完全是渣男啊。”

    “我都想好了毕业就结婚,连给家里人介绍的准备都做好了,初恋以这种方式结束的话,真的该找时间去寺里拜拜了吧……”

    五条悟还在絮叨,此刻夏油杰的三观正以光速不断毁灭重塑毁灭再重塑中。

    恋人?

    谁和谁?

    他和悟吗?

    恋人?

    诶?

    诶??

    诶???

    夏油杰傻愣愣地盯着五条悟的脸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脸颊爆红。

    他是……同性恋!???

    夏油杰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喜欢男人,性向这种东西是先天的吗,还是后天能被掰弯?

    夏油杰确认自己现在对男性没有兴趣,准确来说,他现在对男生女生都没兴趣。

    他知道自己的朋友们有时候会学着大人的模样过家家,今天我当你的新娘,明天你当我的新郎,夏油杰基本游离于这些游戏之外。

    他当然也有想过自己以后会有一个交往对象,但这个对象不过是一个打着问号的虚位,现在这个虚位被强行塞进了五条悟这一光辉闪闪的模样。

    夏油杰脑子里忽然浮现昨晚自己求五条悟和他一块睡,还偷偷摸摸往他怀里滚的画面。

    他还以为是对强大男性的濡沫或者雏鸟情节。

    嚯——原来他天生就是弯的吗?

    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很容易就对五条悟交付信任,仅仅一天时间就下意识黏起对方来?

    夏油杰越想越有道理,说是朋友,有点超过,但说是恋人,一下子就合理了嘛!

    ……

    夏油杰陷入了沉思。

    夏油杰的大脑打结中。

    夏油杰的大脑成了一团乱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完全不认为自己的话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世界观。

    夏油杰沉痛地想,自己不光成了诅咒师,还做了渣男,这跟自己拯救世界的梦想完全不一样啊。

    这听起来完全就是反派设定啊!

    他偷偷瞥了一眼五条悟,身材高大、面容英俊,就算脸上绑了个奇怪的绷带,扑面而来的帅哥气息依旧挡不住。

    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能渣五条悟这样的男人,自己未来得多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