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闹钟响起的时候,夏油杰还沉浸在梦乡。

    梦里,他正坐在一片巨大的蝠鲼上翱翔在幽谷和云彩里,坐在他身旁的还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少年,他们肩勾着肩,腿挤着腿,夏油杰操纵蝠鲼在天空上绕出绚丽的弧度,心跳随着高度一同起起落落。

    他们在山谷里穿行,从山腰绕到山峰,故意加速穿过一大片云,脸上、身上顿时被水汽包裹,全部变得湿漉漉的,但没有人介意,两个人都在放肆喊叫,声音穿过上空,在雾和山谷里撞来撞去,回响连成一片,不成曲调。

    直到吵闹的闹钟铃响起时,夏油杰还沉浸在梦里的快活中不愿意醒过来。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作乱,迷迷糊糊地一挥手,胡乱说道:“别,再让我睡会。”

    捣乱的东西停了几秒,接着以更恶劣的力度揉搓他的脸蛋,夏油杰大叫一声,蝠鲼、放肆欢笑的少年还有幽谷云雾全部不见了。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从眼皮缝里隐隐约约看见眼前有一头亮闪闪的白毛在闪动。

    夏油杰即时收住了即将喊出口的“妈”。

    他想起自己不是在家,而是来到了2017年,眼前正在叫他起床的不是他父母,也不是小猫利奥,而是昨天刚认识,在咒术师学校当老师的GreatTeacherGojo五条悟。

    夏油杰宕机了几秒,把昨天的记忆全部重新拾了起来,他略显茫然地看着已经收拾利索,一身教师制服打扮站在床前的五条悟。

    “醒了吗?”五条悟张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收拾好就来吃早饭吧。”

    夏油杰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表,差两分到九点。

    他记得自己昨晚最后糊里糊涂地拱到五条悟身旁,在一面觉得他身旁安全感十足一面又怕他嫌自己粘人的忐忑不安中睡去了,之后一直在各种梦境里穿梭,他似乎梦到了许多东西,但醒来后却完全想不起来。

    夏油杰抓抓头发,神游似的跟在五条悟身后出了房间,一股浅淡的饭香味突然飘进了他鼻腔,他使劲嗅了嗅,被食物的香味吸引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人份的餐具,中间是菌菇饭、味增汤以及照烧鲥鱼和时蔬,五条悟正从厨房里端出更多煎蛋卷、香肠以及豆腐菜和温牛奶。

    他见夏油杰还穿着他的白T,迷迷瞪瞪地看着餐桌,不觉好玩:“怎么在这里发呆?”

    夏油杰指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问:“这是什么?”

    “早饭。”

    夏油杰疑惑:“除了我们两还有别人要来吃吗?”

    “没有,就我们俩。”

    “这么,多吗?”夏油杰摸摸自己的肚皮,吃完这些肚皮要爆炸了吧。

    “我可是难得给你做饭,当然要火力全开了。”五条悟揉过他的后脑勺。突然,双手向下,插进他的腋下,将人举了起来。

    夏油杰发出一声惊呼。

    “别在这傻站着了,来洗漱了。”五条悟举着他一路走到洗漱台前,透过镜子,夏油杰看见自己的头发乱成了草窝,他连忙伸手用力抚了几下。

    洗漱台上已经备好了儿童用牙刷和牙膏,毛巾架上还摆着块新方巾。

    “喏。”五条悟示意他,“如果要我帮忙刷牙也可以哦。”

    他看了一眼夏油杰垂着的右手。

    “我自己可以!”夏油杰用力推他的腰,毫不客气地把人推走了。

    “你的衣服在房间的衣柜里。”五条悟趁走之前快速伸出手,再次胡乱地搓了一把夏油杰的头发。

    “悟!”夏油杰恼怒地大喊,回应他的是五条悟爽朗的大笑。

    夏油杰洗漱的速度很快,最让人头疼的是他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睡觉姿势的问题,不管怎么梳,总有几缕头发叛逆地高高翘在头顶上,他梳了又梳,最后只好用手沾了水才把它们勉强抹顺,发梢有点长了,盖过了耳朵一半。

    他回到自己房间,衣柜里已经摆满了昨天买的衣服,上面有统一的洗衣粉香。夏油杰惊讶地抚摸柔顺的衣服,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他随便挑了身衣服穿上,来到餐桌前,五条悟正满心期待等着他一块开餐,夏油杰眼尖地发现桌上又多了一碗海碗大小的关东煮。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自己睡着已经将近两点了,五条悟只会比自己睡得更晚,那么,他是几点起床做出这一桌子菜的?

    这个人昨晚到底有没有睡啊。

    夏油杰咬着筷子头,打量五条悟的脸蛋,看着也没有熬夜的疲惫感,反而光彩照人,连黑眼圈都没有,皮肤好像会自体发光一样。

    五条悟抬起眼,正好和他对视:“怎么了?”

    夏油杰连忙错开视线:“我在想,昨天那位校长说的事,他们要说怎么处置我的……”

    “那个啊。”五条悟语气轻蔑地像在说垃圾,“到时候,你就当一根萝卜在噗噗放屁就好了。”

    夏油杰默默放回自己刚夹起来的一块白萝卜。

    “总之,不是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五条悟说,“放心,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夏油杰的心微微松懈下来。

    出门前,夏油杰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悟不知从哪抽出一长条绷带,对着镜子一圈圈把眼睛蒙住,头发在绷带的作用下反向朝天,这让他看起来——

    “羽毛球。”夏油杰情不自禁道。

    五条悟的手停住了。

    夏油杰见他漂亮的眼睛完全蒙在绷带背后,还能精准转过头锁定他的位置,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杰刚才是说我像羽毛球吗?”夏油杰眼睁睁看着五条悟的头发从刚才的精神百倍渐渐萎靡,耷拉到后脑勺上。

    好像一只愁眉苦脸的猫咪。

    夏油杰手忙脚乱:“不是,不是,我是说很帅气。”他竖起大拇指,“非常帅气!”

    这并没有让五条悟好起来,他忧郁的模样一直持续到了见总监部派来的特使。

    这回的地点不是昨天去过的校长办公室,而是另一幢建筑,似乎是体育馆,现场人员仅有夜蛾正道,五条悟、夏油杰和总监部的特使。

    五条悟和夏油杰到场时,夜蛾正道和特使已经等在里面了。

    特使是一位身着传统服饰,头发不是很茂密的中年男性,他见五条悟姗姗来迟,脸色十分差劲。

    “您整整迟了二十分钟,五条大人。”特使脸上满是不耐之色。

    “总得吃顿像样的早餐再来不是。”五条悟说,“开始吧。”他碰到夜蛾正道的目光,在后面补了一个“请”字。

    特使敢怒不敢言,他煞有介事地抖开公文包里的文件,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夏油杰先头还聚精会神地听着,两分钟后意识开始涣散

    ,这几分钟的内容全是在歌颂总监部目前在任的六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是如何在如今的世道下撑起风雨飘扬的咒术界,做了那些崇高无上的努力,如何辛勤工作、培育咒术师幼苗……

    “打断一下。”五条悟举起一只手,“能加快速度吗?大家都挺忙的,前面那些咕叽咕叽的废话直接跳过。”

    特使的额角隐隐暴起青筋:“这是在对总监部表示尊敬,跳过是对几位大人的大不敬,是亵渎。”

    五条悟毫不客气:“呵呵,这么说来,你提醒我了,我有段时间没去找几位老头说话了,这好像也不太尊敬他们,要不我找个时间去'尊敬尊敬'他们,不如就这几天时间,我一一上门拜访,我会尤其说明是‘特使’您提醒我的。”

    此话一出,特使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样失了声,他脸上青青紫紫变幻不停,最后轻咳了声,不情不愿地捻出四五页纸,开始读后面的内容,这回总算听到点有用的了:

    【关于咒灵操使夏油杰现行处置情况的说明】

    【经总监部核实确认,极恶诅咒师夏油杰,原东京咒术高专肄业生,2007年叛逃,累计咒杀一百余人,于百鬼夜行后,身体乃至心智因不明原因退化,目前表现为九岁孩童状态。因该状态特殊,且涉及不明咒灵,现经审议,总监部就夏油杰现状及后续处理事项通报如下:】

    【1、即日起,夏油杰由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负责,其一切活动须处于高专结界及责任人的监管之下,如无特殊情况,不得离开东京咒术高专结界范围,如有特殊事由确需外出,申请流程详见附件三。】

    【2、特令特级咒术师五条悟为监管主要责任人,对夏油杰的日常行为及人身安全负首要责任,咒术高专校长暨一级咒术师夜蛾正道为次要责任人,协助主要责任人履行监管职责,并在主要责任人因故外出或因其他事由无法履职时,代行监管职责。】

    【3、如无特殊情况,夏油杰不得持有任何咒灵,已持有或新收服咒灵,须由责任人登记在册并报总监部备案,由总监部视情况决定是否予以封印或祓除。】

    【4、责令监管主要责任人五条悟尽快查明夏油杰身体及心智退化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咒术因素、外部干预或其余力量,并向总监部提交阶段性报告。】

    【5、监管期间,如发生夏油杰逃脱、暴走、咒灵失控乃至其他重大事件,责任人须立即向总监部报告,不得隐瞒、迟报、谎报,否则,负责人与夏油杰同罪论处。】

    【……】

    【本说明自签发之日起生效。】

    ……

    夏油杰脑子嗡嗡作响。

    极恶诅咒师?叛逃?咒杀一百余人?

    后面说的内容他一概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这些词来回打转。

    怪不得,怪不得见到的人都对他是那个态度,怪不得五条悟说带他回去看看未来的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他原先还在疑惑“烂摊子”是什么,现在明白了。

    二十七岁的自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夏油杰站在体育馆内,忽然全身发冷,心里像有块铅石不停向下坠,原本装满食物而暖呼呼又妥帖的胃此刻冰冷粘稠地压在肚子里。

    一百余人,他们一个年级刚好也是一百多人,那么多人都死在自己手上吗?

    他在未来都干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