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那台古董发条唱片机的杂音还在滋滋作响。
霍砚修眼底泪意瞬间敛尽,长臂一伸将沈岁晚整个人护在身后,单手已抄起枕侧短柄手电。冷光劈开昏暗,直直照在铜质喇叭口边缘。
哪来什么深海死灰复燃。
一只灰扑扑的短尾山雀正卡在唱臂后侧,翅膀扑棱间碰落了搭扣,这才带偏了老旧金属转盘。
“……啧,虚惊一场。”
沈岁晚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只吓懵了的小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堂堂霍董,刚才浑身杀气差点把房顶掀了,敢情是在跟一只麻雀斗智斗勇?”
霍砚修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自嘲地捏了捏眉心:“神经绷太紧,。算了,明天叫人把后山那片防鸟网再加固两层。”
初冬晃晃悠悠滑过去,开春的时候,霍家后山占地千亩的私家庄园彻底绿透了。
阳光穿过落地玻璃长廊,洒在一片狼藉的软木地板上。
霍砚修平日里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早不知扔哪儿去了。身上就套了件极宽松的洗水灰纯棉长T恤,袖口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线条精悍的小臂。
男人盘腿坐在地毯中央,左手拿着内六角扳手,右手按着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圆润的北美黑胡桃木侧板,眉心拧成个死结。
地上摊着厚厚一大叠手工装配图纸。
堂堂执掌千亿资本、在跨国收购战里运筹帷幄的霍氏家主,这会儿对着婴儿床卡榫上的两颗沉头螺丝,较劲了快半个小时。
“霍师傅,您这十年磨一剑的架势,工钱怎么算啊?”
沈岁晚陷在旁边特制的高弹力哺乳摇椅里,小腹高高隆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岁月浸润透的慵懒贵气。她手里捧着半杯温热的无花果茶,目光落在他手肘内侧蹭上的一抹浅黑木蜡油印子上。
霍砚修没抬头,手下扳手用力拧紧,发出咯哒一声闷响:“亲力亲为才有诚意。外头买的流水线货,哪怕标价七位数,甲醛和棱角我都不放心。”
“图纸拿反了,霍工。”沈岁晚冷不丁冒出一句。
霍砚修动作猛地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摊在膝盖上的图样,耳根微不可察地浮上一抹薄红。
男人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将图纸倒转一百八十度,嘴硬道:“我这是在倒推受力结构。双胞胎分量沉,床板底框必须加装三角斜撑,回头等他们会爬了,哪怕在上面打滚翻跟头也不会塌。”
正说着,外头庭院里猛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且嚣张的跑车声浪,紧接着是两声中气十足的低沉犬吠。
“岁晚!看我给你带什么硬核贺礼来了!”
顾霆深的大嗓门隔着三层防弹玻璃都能震得人耳膜生疼。
门刚推开,两道金黄色的影子旋风般刮了进来。
那是两只毛发油亮、骨架粗壮的成年金毛巡回犬。但跟宠物店里娇滴滴的家养犬截然不同,这两只狗虽然戴着柔软的真皮项圈,肩颈肌肉却紧实得像两头小猎豹,走路时步点极稳,毫无杂音。
楚雁跟在后头走进来,一身利落的墨绿工装夹克,头发扎成利索的短马尾,手里拎着两份特管局内部专用的动物健康档案。
“退役导盲兼防暴搜救犬,特管局后勤基地亲自训了两年半。”楚雁抬手在稍大那只狗头顶按了一下,原本兴奋甩尾巴的大家伙立刻乖乖端坐下来,甚至极懂事地把两只前爪往回收了收,生怕踩到沈岁晚搭在地上的毛毯边。
楚雁看向沈岁晚,眼神柔和:“性格温顺到了极点,对婴儿哭声做过脱敏训练。真要有生人靠近婴儿房三米内,它们就是第一道物理防线。”
“这两只祖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老张手里批出来的!”顾霆深一屁股瘫在单人沙发上,大咧咧扯开领口,露出脖颈上一道浅红色的抓痕,“刚才在后备箱还不老实,差点把老子限量版车座套撕了。”
沈岁晚伸出手,那只稍小的母犬立刻轻轻把湿漉漉的黑色鼻尖凑上来,在她指腹上极其轻缓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沈岁晚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真乖。叫什么名字?”
“黑脸的叫初一,白爪的叫十五。”顾霆深龇牙乐,顺手抓起茶几上的洗好的青提往嘴里扔,“霍二狗和霍三狗的名字我都给省了,接地气,好养活!”
“顾霆深,你皮又痒了?”霍砚修拎着手里的木槌缓缓站起身,目光不善地扫过去。
顾霆深当场认怂,缩了缩脖子往楚雁身后躲:“咳,霍董别激动,孕妇面前不宜动粗,我口误,口误成不成!”
落地窗外,后山庄园的大草坪上铺展着初春的生机。
两张雕花紫檀圈椅摆在遮阳伞下,霍老太爷和顾老太爷正为棋盘上一只过河卒争得面红耳赤。
“你个顾瘸子,落子无悔懂不懂?!手给我拿开!”霍老太爷吹着花白胡子,抬手啪的一声将黑子按死在楚河汉界前。
“放屁!老子刚才风湿犯了手抖,不算不算!”顾老太爷瞪起牛眼,仗着嗓门大直接耍无赖,可眼神往落地窗里那一帮打打闹闹的年轻人身上瞟过去时,脸上的横肉不知不觉全化成了慈祥的笑意。
老管家端着紫砂壶上前续水,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泥土的返青甘香。
“当年满京城风雨飘摇,咱们两个半截入土的老骨头整天提心吊胆。”顾老太爷摩挲着手里的白玉棋子,感慨地长叹一口气,“哪能想到,还能活着看到霍顾两家四世同堂的光景。值了,真是值了。”
霍老太爷眯起眼看着窗内霍砚修低头给沈岁晚揉脚踝的模样,嘴角撇了撇,眼底却全是一脉相承的护短与欣慰:“砚修这小子随他爹,骨子里是个情种。不过挺好,霍家的天,如今总算晴得透透彻彻。”
时间流水般淌过,转眼沈岁晚孕期已满三十七周。
初夏夜风渐暖,霍家后山占地万平的私人疗养中心却在一夜之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没有刺耳的警笛,但整座山头的安保等级悄无声息地提至特级。特管局首席妇产专家组、军区总院应急抢救梯队、二十四名顶尖特护全天候两班倒驻扎在疗养中心东侧楼。
走廊两端,四名黑衣特战人员持证暗哨布防,连一只外来的蚊子飞进来都得经过三道空气过滤筛查。
主卧内,柔和的暖黄壁灯驱散了深夜的黑暗。
沈岁晚侧躺在医用多功能床上,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三十七周的双胎负荷让她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纯棉床单的一角。
霍砚修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头。
男人眼底熬出了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却始终稳稳扣着沈岁晚的右手,指腹一遍遍擦去她额头渗出的汗珠。
“肚子往下坠得厉害?”他嗓音极低,沙哑里带着克制不住的紧张。
沈岁晚抿紧发干的嘴唇,刚想回一句“还好,别慌”,腹部猛然传来一阵极其剧烈且规律的宫缩下沉感!
“唔……”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抓着床单的手指骨节骤然泛白。
床头那台精密的心电胎心监护仪上,原本平稳的波形曲线毫无征兆地拉出两道陡峭的峰值,刺耳的高频警报骤然划破夜空!
与此同时,紧闭的加厚防爆病房大门外,楚雁的冷厉通报伴随着急促的防爆靴脚步声重重砸了进来:
“霍总!岁晚羊水破了,医疗组全面进场!”
“还有……庄园外围第一道红外警戒线,刚刚被强行切断了半边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