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破开个鬼!那是老头子我嫌地窖闷,亲自带着老总管撬开铁锁去搬陈年女儿红!”
对讲机里霍老太爷中气十足的咆哮当场炸响,连警卫的抽噎声都被震成了杂音。
上一章楚雁手里紧攥的保密机还在发烫,车厢里原本凝固的杀气瞬间碎了一地。顾霆深愣了两秒,差点一头撞在方向盘上,嘴里骂了句“草,虚惊一场”,随即咧着嘴把脸凑过去,死皮赖脸非要楚雁兑现那个刚勾过指头的承诺。
霍砚修坐在后排车座里,听着老宅传来的吵闹动静,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唇角扯出一丝无奈的极浅笑意。
外患已平,地老鼠全进了特管局大牢。
喧嚣落幕之后,日子忽然就慢得像浸在温水里。
转眼入了深秋。
沈岁晚肚皮微隆,原本冷硬锋利的腰线被一层柔和的弧度取代。她换下一贯凌厉干练的黑西装,套了一件宽松及踝的浅驼色双面羊绒大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颈项。
午后日光斜斜切过树梢。
后海沿岸的青砖灰瓦被晒得泛出暖意,地面铺着一层厚重碎金般的银杏落叶。脚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干脆的沙沙声。
没有前呼后拥的特勤保镖,也没有呼啸刺耳的红绿灯闪烁。霍砚修脱了平日里笔挺森冷的纯黑高定西服,只穿了件质地极软的米灰粗针毛线开衫,臂弯里搭着沈岁晚换下的厚羊毛围巾。
男人宽厚的大手将沈岁晚微凉的五指整个包进掌心,指腹下意识在她无名指的婚戒边缘摩挲。
两人步子极慢,并肩走在树影斑驳的石板路上。
沈岁晚偶尔停下脚步,看两只灰喜鹊在枯枝上扑棱翅膀。
“走慢点,又没人跟你抢道。”霍砚修稍稍用力把人往内侧带了带,避开一辆慢悠悠骑过去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脚跟还酸不酸?”
“霍总,我现在只是怀孕四个月,不是下肢瘫痪。”沈岁晚失笑,偏过头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成天在老宅被刘婶当瓷娃娃喂,骨头都快生锈了。难得出来透气,你少念紧箍咒。”
话刚说完,鼻尖忽地钻进一股极浓郁霸道的焦香甜气。
路旁老胡同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字号烧饼铺子前,排着弯弯曲曲二十来号人。油锅滋滋作响,混着刚出炉芝麻与红糖的滚烫热气,顺着风一阵阵往人鼻孔里钻。
沈岁晚步子猛地刹住。
她视线直勾勾钉在那个油腻腻的白底红字招牌上,喉咙不自觉轻轻咽了一下。
霍砚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挑眉:“馋这个了?”
“……有点。”沈岁晚难得坦荡地承认,伸手扯了扯他毛衣下摆的线头,“上次吃芝麻糖火烧,还是我妈带我来后海画水彩那年。后来满京城乱跑,早忘了这口味道。”
“在这儿站着别动,背风,晒太阳。”
霍砚修把围巾严严实实裹在她脖子上,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转身便朝那长龙般的队伍走去。
堂堂霍氏掌舵人,平日里在跨国并购谈判桌上一秒钟经手数亿资金,此刻却顶着一头略微凌乱的碎发,安安静静跟在一群拎着菜篮子的大爷大妈身后排队。
旁边的大妈操着地道京片子跟他搭话:“小伙子,给媳妇买呢?”
霍砚修唇角微扬,点头应得极顺口:“嗯,她嘴馋,肚子里还揣着俩。”
周围几个老太太顿时哎哟连天,夸他懂事会疼人。
足足排了半小时,霍砚修才捧着个油纸包走回来。
纸包烫手,油光浸透了一角。
他拉着沈岁晚在胡同口的石墩旁坐下,用纸巾仔细垫在掌心,修长分明的手指掰开半块刚出锅的火烧。
外皮焦脆,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里面滚烫粘稠的红糖麻酱馅儿流淌出来。霍砚修低头吹了又吹,直到温度降下来,才将那一小块带着芝麻脆壳的软芯喂到她唇边。
沈岁晚低头咬住。
酥脆的皮裹着滚烫的甜意在舌尖炸开,麻酱的醇厚与红糖的焦香直冲脑门。
“好吃吗?”霍砚修低声问,指腹自然地揩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粒白芝麻。
“甜得掉牙。”沈岁晚嘴硬地嘀咕了一句,眼睛却满足地微微眯起,“……不过挺香。你也尝一口,省得说我虐待功臣。”
她抬手把剩下半块塞进霍砚修嘴里。
向来对甜食敬而远之的霍董嚼了两口咽下,眼里浮起无可奈何的纵容:“确实太甜。下不为例,免得下周产检血糖超标被医生扣下。”
穿过两条胡同,二环深处的一座青砖四合院安静伫立在暖阳下。
黑漆大门铜环半掩,门楣上挂着一块素雅的乌木小匾——“清辞小筑”。
院门推开,老梧桐叶子黄得透亮,落了满地金黄。正中央那株当年林清辞亲手栽下的老桂花树,虽然早过了八月花期,枝叶却依旧苍翠挺拔。
没有了境外势力的窥探,也没有了见不得光的杀阵,整座院落宁静得像被岁月封存。
霍砚修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短把铁锹,沈岁晚则从正厅地窖里捧出一坛泥封完好的女儿红。
红布有些发脆,酒坛沉重。
霍砚修挽起毛衣袖子,在桂花树东侧三尺处利落地刨开泥土。潮湿的泥土气混着落叶的清苦味升腾起来,深坑挖好,沈岁晚半蹲下身,双手将酒坛稳稳放进土坑。
她伸手抚平周围的松土,指尖沾了灰,神色却极其温柔。
“妈,圣约翰的根全被拔了。”
沈岁晚仰头看着晃动的梧桐树影,声线平缓清冷,却带着卸下千钧重担后的释然:“我答应过您的,不管是沈家欠您的,还是当年那帮强盗欠这片土地的,我都替您一件件讨了回来。您留下的东西,我们护住了。”
霍砚修单膝跪在泥地上,拿过铁锹覆土,将那坛酒深埋树底。
他伸手握住沈岁晚沾着泥星的手背,字字沉稳:“老人家放心,岁晚和孩子们有我守着。往后世间所有风浪,到我为止。”
风拂过老梧桐树冠,枝叶沙沙作响,像是跨越十五年光阴的一声温柔应答。
夜深,二楼卧房。
窗外落叶被微风吹动,发出极轻的擦击声。
沈岁晚洗了温水澡,整个人陷进松软的大床深处。连日来的闲适让她面色红润,眼睫垂落,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床侧微微塌陷。
霍砚修翻身躺下,身上带着沐浴后干净的冷木香气。他伸手将沈岁晚揽入怀中,修长手掌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极其轻缓地贴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温热,呼吸放得极轻。
就在男人侧脸轻轻贴上她肚皮的刹那——
“咚。”
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撞击感,隔着薄薄一层肚皮,突兀地顶了一下霍砚修的脸颊骨!
霍砚修整个人骤然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男人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石,呼吸硬生生卡在喉咙口。
“岁晚……”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刚才……动了?”
沈岁晚失笑,伸手穿过他微硬的黑发,指腹轻抚他的后颈:“胎动而已,医生说双胞胎这周该活泼了。霍大总裁,你被雷劈了?”
还没等她调侃完,肚皮另一侧又是极轻的一蹬。
“咚。”
这一下像落入死水里的巨石,砸碎了他眼底所有沉稳冷厉的面具。
霍砚修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一整圈。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枪林弹雨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将整张脸深埋在沈岁晚的小腹旁,肩膀微微抖动。
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她单薄的睡衣布料,烫得沈岁晚心尖一阵发颤。
“真好……”
霍砚修闭着眼,滚烫的嘴唇印在她隆起的弧线上,一遍遍低声呢喃,喉咙哽咽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真好,岁晚……他们好好的,你也好好留在世间陪我……真好。”
沈岁晚眼底同样泛起一层水汽,她微曲起腿,把下巴抵在男人发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岁月静好,夜色深沉。
就在霍砚修撑起身子,准备替她拉好被角关灯的瞬间——
床头柜上那台沈岁晚母亲生前遗留的古董发条式机械留声机,在没有任何外力发条拧动的情况下,“咔哒”一声轻响。
指针脱落,唱盘毫无征兆地缓缓转动了起来。
一道刺耳空洞的电波盲音,突兀撕碎了室内的温馨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