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暗银色蜂巢圆环内部传出的物理蜂鸣声,在霍家老宅偏厅里持续了整整七秒。
金属表面浮现出的细密结晶乱码,隐约拼凑出一组跳动的绝对坐标,随后又随着沈岁晚掌心温度渐平,悄无声息地缩回晶格深处。
霍砚修伸手将那枚合金环拿开,动作极轻地裹住她被冰得发僵的五指:“这是母亲当年留下的引子,别冻着。”
沈岁晚收回视线,反手按住他的手背,眼底所有的闲适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刀刃般的清明:“坐标是万米海沟的活地标,但核心是这层抗压晶体。走,去研究所。”
顾霆深在旁边吸溜了一大口酸梅汤,把碗一放:“霍砚修,你俩大半夜连轴转,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要不要我带顾氏车队给你们开道?”
“把你嘴擦干净就行。”霍砚修眼皮都没抬,抓起大衣将沈岁晚裹紧,揽着人径直出了门。
楚雁站在廊柱下,抱着胳膊扫了一眼顾霆深嘴角的麻酱渣,冷冷吐出两个字:“多余。”
顾霆深脖子一缩,暗骂了一声,抽了张纸巾胡乱抹脸。
凌晨两点,国家海洋科研所,核心物理重构中心。
厚重的防辐射气闸门层层开启,除尘风道发出沉闷的低吼。沈岁晚换上一身雪白无菌实验服,长发利落盘入工作帽内,原本清丽绝伦的眉眼被护目镜遮了大半,只露出紧抿的唇线与冷白下颌。
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与青年骨干早已围在全息显微工作台前。
“沈总,十五年前的冷冻样本活性衰退了百分之十二。”老所长指着三维投影上断裂的晶格链,急得直擦汗,“钛硅共晶点的相变温度始终卡在临界线,只要深潜压力超过一千一百个大气压,外壳晶格就会发生不可逆的疲劳崩解!”
换句话说,拿不出合格的耐压外壳,万米深海防御网就是一句空话。
沈岁晚站在主控台前,纤细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速敲击。
她摘下一只乳胶手套,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胸口袋里别着的那支母亲留下的旧式机械绘图笔。笔身镀铬层早已磨损斑驳,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分量。
“相变温度不是卡在钛硅比,是催化介质的方向错了。”
沈岁晚调出母亲留下的底层手稿微缩胶片,红笔在全息屏幕上狠狠一圈:“当年西方封锁的是稀土镝同位素,我妈在手稿第三十七页留了代号‘归墟’的备选路线——用重稀土钕铁硼晶格掺杂,走非对称固溶强化。”
她转头看向身侧几位目瞪口呆的老教授,嗓音清冷而斩钉截铁:“不用等常规排期了,启动一号超重力真空感应电炉,重排分子阵列,我亲自盯熔炼参数!”
整个国家实验室如同被注入强心剂,瞬间全速运转!
接下来是暗无天日的七十二小时。
电子枪轰击声、高温等离子体撕裂空气的尖啸,混合着冷却液蒸发出的刺鼻硫化气味,在大厅回荡不休。沈岁晚几乎没合过眼,双眼熬出了极淡的红血丝,手里捧着写满密密麻麻微分方程的草稿纸,一步不退地守在主控视窗前。
内心甚至跑偏地自嘲:当年在海外打金融战几天几夜没合眼,都没觉得腰酸背痛,如今跟这堆金属死磕,倒真有点骨头生锈的错觉……啧,大概是某人天天补汤伺候,把人惯娇气了。
“轰——!!”
第三天深夜,沉重轰鸣骤然停歇。
主反应炉的气压阀喷射出数十米长的炽白蒸汽,液压悬臂缓缓从万度高温核心舱内取出一组暗银色的多面体试块。
试块通体泛着深邃内敛的幽蓝哑光,表面光滑如镜,在特种射线照射下呈现出无懈可击的蜂窝状微晶结构!
“深水万米极限静压模拟测试……启动!”操作员颤抖着推下主控推杆。
一千二百个大气压……一千五百个大气压……两千个大气压!
压力表的指针狂飙至红色警戒极限,全场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屏幕上的应变传感器曲线,竟然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微晶形变量:百分之零点零零三!
“成了……成了!!”老所长猛地摘下老花镜,浑浊的眼眶瞬间通红,猛地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各项硬度与韧性抗疲劳指标,把西方的‘深渊级’特种钢甩开整整一代!这是属于咱们华国的‘清辞一号’!!”
欢呼声瞬间掀翻实验室屋顶,几十位年过半百的老专家激动得抱头痛哭!
沈岁晚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想伸手撑一下身后的实验台,身体却猛地晃了晃,眼前泛起一阵极短暂的黑晕。
还没等她栽倒,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便已极其霸道地揽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捞进怀里。
“霍总?”沈岁晚闻到那股极具辨识度的雪松冷香,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瞬间垮了下来,下意识把脸埋进男人温热的西装前襟。
霍砚修周身还带着外面的凛冽寒气,但大衣内侧却滚烫。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硕大的双层恒温保温桶。
男人看都没看周围狂喜的人群,深邃黑眸直勾勾盯着沈岁晚苍白无血色的小脸,语气森寒又透着咬牙切齿的心疼:“三天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沈首席是真打算把自己炼进这炉子里?”
沈岁晚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抬手扯了扯他平整无褶的领带,小声嘀咕:“霍总别当着大家面凶我,实验刚成功,给我留点面子。”
霍砚修冷哼一声,根本不管周围那些老院士善意打趣的目光。
他径直把保温桶重重往办公桌上一搁,拧开盖子,浓郁醇厚的红枣老母鸡汤香味瞬间飘满全场。霍砚修甚至连碗都懒得盛,修长指尖捏着瓷勺,吹凉了直接递到沈岁晚唇边:
“张嘴,喝完这碗汤,立刻跟我回车上睡觉。”
堂堂霍氏千亿帝国的绝对主宰,此刻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半弯着腰,一口一口喂着自家夫人。
老所长轻咳一声,笑呵呵地背过身去招呼年轻人:“行了行了,都别看了!赶紧把数据封存归档,别在这儿当电灯泡!”
一众青年研究员哄堂大笑,沈岁晚耳根微热,被逼着喝了大半桶热汤,胃里暖烘烘的,连日来的疲惫彻底泛滥成灾,直接靠在霍砚修肩头昏睡过去。
霍砚修将自己的大衣脱下严密裹住她,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出研究所。
次日正午,霍家老宅阳光明媚。
沈岁晚在一阵极舒适的沉香中悠悠转醒,浑身酸痛消退大半。她刚坐起身,就见许跃与楚雁神色肃穆地站在外间屏风旁。
霍砚修一身深灰常服坐在床沿,见她醒来,伸手递过一杯温热的柠檬水,顺便将一份烫金蓝皮的外交专函放在她膝头。
“联合国深海开发与海洋安全组织刚下达的紧急红函。”霍砚修声线微沉。
沈岁晚翻开文件,目光落在那行加粗黑体字上。
“下周二,全球深海科技峰会将在京城国家会议中心召开,七十个国家代表团列席。”沈岁晚指腹滑过底部的联合理事会公章,眉梢微扬,“他们推选我代表华国,作全场唯一的主旨演讲?”
“圣约翰联盟背后那帮欧洲老财阀也在参会名单里。”
楚雁走上前一步,冷声道:“他们这次来势汹汹,据说带了西方四大船级社联合出具的技术封锁黑名单,摆明了想借着这场国际峰会,在全世界媒体面前质疑‘清辞一号’的数据造假,逼华国交出深海防御网的底层源代码。”
沈岁晚合上专函,随手将那枚刻着母亲旧笔印的钢笔插在信函封皮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意。
“质疑?”沈岁晚掀开蚕丝被下床,踩在地毯上,语气从容不迫,“那就让他们来。十五年前没能讨回来的血债,正好在这场全球直播的峰会上,当着全世界的面,一笔勾销。”
然而,就在楚雁刚要点头应答的刹那——
许跃手里的加密保密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海关特种清关通道的特级红色拦截报告:
【警报:一架属于圣约翰联盟核心家族的私人包机,半小时前以‘外交豁免医疗专机’的名义降落京城大兴机场,机舱内……秘密运载了一位处于重度昏迷状态、全身插满维生管的神秘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