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林中有野兽出没,兽瞳擒着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某处。

    他的指腹很粗糙,郁瓷有种碰到砂纸的错觉。她能感觉得到,先前对他的打量开启了无形的机关,将将要打破摇摇欲坠的平衡。

    虽说是她主动挑起,但现在郁瓷只当不知,翻脸不认那些熟男熟女心照不宣的暗示。

    她没有扭头甩开他的手,也不接他那句问她在看什么,只垂眼幽叹道:“阁下听过疑人偷斧吗?在那个丢失斧头的人找回斧头之前,他看谁都有可疑。您不信我,我就算说千道万、甚至自剖心肠,您都不会相信的。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省些口舌,坐等您查清后还我清白。”

    赵崇京揶揄,“你就这般肯定我会查清?核查费时费力,还不如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恰好此地无旁人,多走几步就是乱葬岗的坟包,到时将尸身往那处一抛,谁又能知晓此地有过凶杀案?”

    郁瓷:“……”

    若非下巴处那阵细微的摩挲感不容忽视,她真倒以为这人油盐不进。他依旧怀疑她,但同样的,他对她有那种意思。

    这很好,起码方才那些话他最多嘴上说说,不会真的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您不必吓唬我,若是您真想杀我早已动手,不必拖至如今。况且……”郁瓷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像您这样的父母官,最是爱民如子、明辨是非,又怎会对一介女流下毒手呢?”

    赵崇京长眉微扬,“何以见得我非白身?”

    郁瓷却转开头,彻底背对他:“阁下能否把我解开,这绳子实在勒得难受,我保证得了自由之后、在解释清楚之前哪儿也不去。”

    一息,两息。

    后方的寂静止于两息以后,郁瓷听到了衣袍拂动之声,黑影将她笼罩,男人的长臂从后伸出。

    郁瓷拉直了身、需要努力踮脚才能够得上的小树杈,于赵崇京而言,只是他随意一抬手,甚至连手臂都未完全伸直。

    腕上束缚感刚消,郁瓷便想踏实地站好,只是她踮脚太久了,小腿有些发麻,以至于初时没站定,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郁瓷撞上了一具结实的胸膛。

    赵崇京垂首,下颌恰好能碰到身前人的头顶。黑亮的乌丝近在眼前,他再次清晰地嗅到了那阵香气,仿佛从发肤里透出的幽香。

    他抬起手,扶住了面前人的腰肢。

    和方才搜寻时的轻轻触碰不同,这一下是全然地落在实处,骨节分明的大掌微张开五指,半摁半笼地锢住那截窄腰。

    触感鲜明,霸道之意隐隐显露,腾腾的热气透过衣裳传来,教郁瓷僵了僵。

    她当即往前一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若无其事地整理好衣裳,又揉揉手腕,全当这小插曲没发生。

    赵崇京悠悠地收回手,并未强留。他身量很高,哪怕站在郁瓷身后,也能看到她此时的动作。

    只见月光之下,那双柔腻的皓腕泛着两圈扎眼的红,他不由道:“真是娇贵,看来夫人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

    郁瓷低头看自己的农妇装扮,又见周围坟包矗立,鹫鸟啼鸣,登时咂巴出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郁瓷:“……”

    郁瓷转过身,背倚树杆地看着他,“阁下刚刚问我何以见得,其实原因无非三个。您锁定目标后领队尾随我,不劫财更不行凶杀人,反而欲从我身上搜出某些文书。其二……”

    她在轻轻地打量他。

    那种轻柔又细密的目光又出现了,赵崇京面无表情,唯独一双眼暗沉了几分。

    郁瓷先恭维他,“我观阁下气度非凡,哪怕您身着常服,但在我看来您也不像白丁。最后就是,我方才试探您时,您没第一时间否认,反而反问我,说明我猜测的方向正确。”

    恶劣处境之下,她仍有条有理,赵崇京颇为另眼相看。

    只是她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未免太得意了些,叫人想拽一拽她摇晃的尾巴。

    男人笑了笑,竟透出几分野性和不羁,“我确实不杀人不劫财,因为我想劫色。”

    郁瓷:“……呵呵,您真会说笑。”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褡裢,褡裢敞着袋口,银钱静躺于其中,郁瓷爱惜地收好,又悄悄往左右看看。

    她想寻回那把短匕,但周围昏黑,刀可能钻进草丛里了,竟一点光亮都没折射回来。

    赵崇京见她偷偷张望,冷不丁开口,“找回来也无用,别说那把小短刀,你就算左右手各持一把丈八蛇矛,亦无胜算可言。”

    郁瓷转头看他。

    她恰好站在斑驳的月光里,一张脸蛋大部分是灰扑扑的,唯有下巴处被擦出一小片瓷白。那白还杂着其他颜色,艳艳的红,嫩得紧。

    赵崇京负手而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捻着。

    倒未冤枉她,的确很娇气。

    郁瓷当然不承认她在找刀,“阁下您误会了……”

    话未说完,不远处传来尖叫。很短促的叫声,仿佛刚出喉就被主人硬生生咽回去。

    关键,那是一道少女音。

    郁瓷不找刀了,也顾不上赵崇京,陌生的情绪驱使着她迅速往那边赶。

    赵崇京没有立马跟上,他俯首弯腰,拾起那支几乎和地上枝叶化为一体的桃花木簪。

    ……

    “可算抓到了,你这小东西还挺会藏,幸亏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否则还真漏了去。哎呀,小丫头身上竟还有短刀,刀可不是这般用的,拿来罢!喂,你别不吭声啊,再多喊几声给你同伙听听……”

    傅幼恩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惊惧异常。

    眼前人背对着圆月,以至于面容不显,只叫她看到一大团漆黑。他实在太壮硕了,手臂瞧着比她的大腿还要粗,简直像一只直立起来的熊瞎子。

    如今这头大黑熊夺了她的刀,蹲在她面前絮絮叨叨,既有自言自语,也有和她说的,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掏出来。

    那张不断张合的大嘴好像变成了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在径自琢磨着究竟把她切成几份才合适。

    傅幼恩觉得她要不还是晕过去吧,却又不甘心就此受死。能重来一回已是天恩,她还未在阿娘身边待够呢,又岂能轻易死去?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张嘴,声音出来了,却并非从她口中,而是自大黑熊的后方。

    “阁下是否在寻我?”

    傅幼恩脑中嗡地震了下,那些被抽离的勇气和三魂七魄,在此刻霎时归位。

    雷万钧闻声转头,然而还不待他看清来者,先前被他吓得血色全无的小娘子从后方窜来,跟兔子搏苍鹰似的,用力撞了他一把。

    雷万钧不及防,还真被撞得错开一步。而待他站定抬首,恰好看见几步开外,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将那小萝卜头往自己身后拨。

    月光落在女人身上,如同为她披了一层轻薄的纱,她分明着粗衣麻布,面上也灰蒙蒙的,但当那双微圆而上挑的杏眼望过来时,竟有烨烨容光。

    和出身于清河崔氏的同袍崔观棋不同,雷万钧是草根出生,他读书不多,也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

    这会儿搜肠刮肚,他只想到一句话:此女的一双招子长得好生厉害!

    但很快雷万钧怒从心起,恨铁不成钢。卿本丽人

    ,奈何做贼;干啥不好,偏偏要给当外族细作。

    雷万钧皮笑肉不笑,“的确在寻你,你自个能出来便还算你识相。说吧,你同伙有多少,藏身于何处,与你接线的上峰姓甚名谁?我劝你别耍花招,快将一切如实招来,毕竟大狱森凉,可不是好待之地。凡重罪下狱者,不死也脱层皮,个个哭爹喊娘悔不当初。”

    这人是个大嗓门,声音如雷震耳,如他体魄一般强健。

    一颗小脑袋颤颤地从后面探出来,郁瓷把她摁回去,还顺势拍了拍让她安分些,同时对傅幼恩说:“他们是官身,而非山贼,不劫财不行凶,不用担心。”

    傅幼恩愣住。

    恰好那“雷声”止于前一息,郁瓷的话清晰地钻进雷万钧耳中。

    雷万钧瞠目,只觉此女非同一般的嚣张,正欲开口怒斥,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

    “她不一定是。”赵崇京仅此一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雷万钧怔住好一会儿才明白。

    不是细作?

    怎么可能不是细作!

    “主子,她若不是,为何要换装出城,还行贿于守卒只求免验过所,后面还专门往这等荒地去,这、这实在太可疑了!”雷万钧不可置信。

    傅幼恩心里翻江倒海。

    别管这些人为何突然变成了官身,如今瞧着只要解释清楚,她们便性命无忧了。

    她遂再次探头,“换装是因为出行在外无壮丁护航,想着低调些,莫要惹歹人注意。至于不用过所,全是为了给赶路多争取些时间。”

    雷万钧追问,“那露宿乱葬岗呢?出城后多的地儿能去,你们何故挑这等罕有人至、却又极为有辨识度的地方?”

    傅幼恩认真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歹人可不会一上来就说自己要行凶。既然看不穿好坏,干脆全部避开。”

    “那……”

    赵崇京一锤定音:“行了,此事暂不论。是与不是,待明日回云淮后自然会水落石出。”

    她的过所还在他手里,过所上有居住地,只要仔细查一查,真假立现。

    雷万钧点了点大脑袋,不做声了。

    郁瓷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她侧眸看,对上一双忐忑的圆眼睛。

    “阿娘,我们得回云淮呀?可咱们好不容易才出来。”傅幼恩深深地担忧着。

    郁瓷捏了捏眉心,但很快笑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领着傅幼恩和后来归来的长丘回到驴车中,这一宿,她们依旧留在乱葬岗里,在车内过夜。

    车外,以赵崇京为首的“行商”队伍错落分开,将驴车包围。

    郁瓷拈起车帘朝外瞧了眼。

    虽说对方是担心她们逃跑才如此,但不得不说,真的挺安心的。

    人多好,鬼怪猛兽通通退散。

    *

    日光点亮地平线,将沉睡的城池巨兽唤醒,庞然大物百无聊赖地张嘴打哈欠,吐出一批批为生计奔波的脚商。

    随着金乌逐渐高升,进出城的人流明显增多。

    郁瓷的驴车混在人群中,进城时需验过所,查车驾。这回她没有使银钱,那个行商打扮的男人也不允许她故技重施,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地交过所。

    查验过所的守卒最初还漫不经心,只想随便翻翻就挥手放人。

    结果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瞳仁紧缩,浑身大震,竟将那普普通通的白麻纸翻来覆去看几遍,而后又去看驴车。

    驾车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驴车置了车帘,不见其内。

    “车里人下车来!”守卒亢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