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看美人,更美上三分。
她回首望过来,哪怕脸上灰扑扑跟只小雀鸦似的,但那双招子却好似潋滟水光里泛着墨色的明珠,纯净到了极点,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挑逗性。
光影,夜风,月色和枝上新出的绿芽亦或是其他,此刻皆沦为她的陪衬。
赵崇京狭长的眸缓缓眯起。
“阁下,您且听我说,我先前对您拔刀是事出有因,我以为您是山贼,要杀人劫财,所以才想着先下手为强。”郁瓷试图解释。
“莫要东张西望,老实站定。”赵崇京抬手把郁瓷的脑袋转过去,让那双眸子不再看他。
郁瓷哪肯就范,再次回头,“阁下是否将我误认成了什么人?”
赵崇京手掌张开,再次把这颗不听话的小脑袋旋回去,“倘若还转过来,你脖子上的东西就换个地方支楞。”
郁瓷戴着全裹式的罩帕裹头,此物本质上就是一块布,只依靠缠绕与折叠完成全包覆,稳固程度有限。
如今裹头接连受侵扰,终于不堪重负的松散而开,飘飘然落下。
一并滑落的,还有一支桃花木簪和流云般的乌发。她那头青丝又多又浓,此时如银河瀑布般流泻,在月色下像云锦绸缎一般光亮。
鼻尖仿佛陷入了香炉里,赵崇京闻到了一阵香气,像花香,也像某种馥郁的果香。他稍稍敛眸,面上波澜不惊,至那股幽香于无物。
他抬起手,开始搜。
郁瓷背着一只黑色的褡裢,款式很朴素,街上十个农妇有七个都用这款。赵崇京拨开那片垂着乌发,最先搜的也是这个小包,他刚上手就知晓其内装着东西。
“我只带了一些银钱,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郁瓷自觉这人不是贼,便绝口不提给钱的事,“不知阁下要寻何人?”
赵崇京不语,他利落解开她的褡裢,看见里面装着两贯钱。
的确只有钱罢了。
郁瓷眼角余光瞥见褡裢被丢下,而里面一个铜板都没少,便又说:“从云淮县一路行至此地,我没瞧见什么特别之人。阁下如果想从我这儿获得线索,大概找错人了……”
郁瓷突然顿住。
男人的长臂自她后方伸出,探向她的小臂,一寸一寸地摸。郁瓷稍怔,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检查她是否有隐藏的袖袋。
平民需要劳作,因此多着窄袖装,不似贵族或富商那般喜欢穿广袖袍。窄袖衣一般不设袖袋,要装东西通常是以蹀躞串联荷包系在腰间,或另外背个褡裢。
郁瓷如今穿的是窄袖,按理说是没有袖袋的。
但很显然,对方并不相信。
在春暖花开的天儿里,郁瓷穿得并不多,除了最里面的无袖诃子之外,上身唯有一件窄袖衫。
那只大掌覆在她的小臂上,单薄的衣裳根本不能隔绝其热度,仿佛是烧旺了的炉子在贴近,相似却又不尽相同,因为寻常火炉可不会有这种雄狼般的侵略性。
随着他长指一寸寸地挪动,郁瓷后背不住冒起一层鸡皮疙瘩,“阁下,我这件衣裳没有袖袋,所有物件都装在褡裢里。且您不必绑着我,我只有一把刀,已在方才掉地上了,身上再无旁的凶器。”
确实无袖袋,赵崇京收回手,却对郁瓷那番话不为所动。
依他所见,她身上利器多得是。
“你觉得那只褡裢当封口布如何?”赵崇京面无表情。
郁瓷瞅了眼脚边的东西。
褡裢被他随意丢在地上,林中绿植繁茂,地上草色与泥土相互映衬,土里必定还有爬虫出没。
这一片都属于乱葬岗,谁知晓她脚下是否埋过不知名的尸首。
脏死了……
郁瓷抿唇不言。
赵崇京见她终于消停,遂继续搜查。她腰间显而易见的没有系蹀躞,但饶是如此,他依旧将手掌贴了上去。
衣下那段腰肢纤秾合度,他若两只手合拢,将之圈起绰绰有余。它柔软极了,没有一丝携带异物的突兀感。
郁瓷闭眼咬唇,努力忽略那阵由不得她做主的颤动。
贴着腰线往上,从后腰到脊背,再绕至前方。突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停住了,赵崇京轻啧了声,“所有物件都装在褡裢里?我看你是真不老实。”
郁瓷猛地睁开眼,顿觉凛凛寒光从上投下,如刀在颈。她忽地想起她身上除了钱财,还真藏着其他东西。
是她和便宜崽子的过所!
证件太重要了,塞在褡裢里远没有随身携带让她放心。而过所就是纸章,这玩意折几折就能变很小,时间久了、又兼方才情况危急,她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怀里的是我和小女的过所。”郁瓷忍不住亡羊补牢。
他没有接话,只做自己要做之事。
拿出那封不知要传给谁、传到何处去的信件。
郁瓷的窄袖衫是交领右衽式,即衣领左右交叠,再通过系紧腰带来固定上衣,而要敞开交领,需先松腰带。
他显然也知晓,男人粗长的指骨勾上她腰间绳带,却并非一把扯下,而是以两指没入绳结中,将之撑开少许。
松散,但又不至于让下裙掉落。
夜风仍旧呼呼作响,风穿过林叶,不轻不重地拂过树梢,也吹进女人敞开的交领中。
风是凉的,但那只探入的大掌却非常灼人,仿佛是冰与火在交织。
分明只是短短几息,分明他只是取物而没有多余的动作,亦没有刻意放慢节奏,但仅隔着一层衣料的肌肤相碰,在他不疾不徐之下好似成了摩挲另类的摩挲。
郁瓷不住颤栗。
于是在盈盈月色下,饱满的新雪丘壑也随之起伏得厉害,愈发婷袅娇艳。
那份置于郁瓷诃子和窄袖外衫之间的纸张被取走了,赵崇京没用双手,而是单手一抖将之抖开,仿佛要将黏覆在掌中的什么一并抖落。
他目力极好,昔年曾一箭射穿百步开外的赞普东芒的右眼,如今借着月光去看手中文书,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第一眼,罕见地令赵崇京稍怔。
他手里的是过所,其上记录着持有者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贯和住址等信息。纸是白麻纸,质感粗糙、韧性强,正是官府常用的纸张,再正规不过了。
长指微动,赵崇京错开上面的纸张,露出底下的白麻纸。
第二张,依旧是一份过所。
而从出生年月来推断,前一份是她的,后一份则属于那小姑娘。
郁瓷听着身后的动静,知他是展开过所看了,便顾不得他先前的威胁,不仅回头,还开口说话,“眼见为实,这回阁下您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他从书信中抬起眼,下三白的长眼威严赫赫,此时自上而下地审视她,“为何申时方出城?”
寻常
赶路,都是早早启程,趁着白日光景好快快地走。一般等到下午才启程的,多是成群结队的脚商,又或是经验丰富的老道猎户。
郁瓷答曰,“家中有事耽误了时间,不得已才拖至下午。”
“既然你身携过所,过城门时又何故向守卒行贿?”他问。
郁瓷怔住。
他居然知晓长丘没给守城卒验过所,难道这人自她出城伊始就跟在她后面?
不,或许是更早。
她出城前在茶馆里见过他一回,算算时间,他多半是和她前后脚出城。夜里光线暗淡,能解释是看岔了才将她误认作他人;但白天阳光明媚,绝无看错可能。
所以他一开始跟的就是她。
可是,为什么呢?
她以前见过他吗?应该没有吧……
见她一直沉默,赵崇京沉沉的一句砸下,“很难回答?”
郁瓷登时回神,半真半假地说,“没有,原因与先前的一模一样。我拖至下午才出门已耽误了不少时间,且我乘的是驴车,如果中规中矩,兵长必定会检查车驾,那还不如花钱了事。他们高兴,我也得了个方便……”
底下暗影浮动,郁瓷垂眸,原是他的手再次伸了过来。
他的手掌很宽,手指长,指关节粗大,指腹和指根处皆有一层厚茧,遒劲的青筋在他掌上浮起,有种内敛的爆发力。
此刻,这只深麦色的手掌以指挑起她松散的腰带,缓缓将之重新系紧。
而与他舒缓动作截然不同的是逼问:“由云淮往南行,唯有泰尹尚可落脚;而从前者驾车前往后者,需行一个白日。你既已下午方出门,那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天黑之前抵达泰尹县,又何需多花银钱打通守卒?”
郁瓷眉心一跳。
赵崇京扫过脚边的褡裢,“两贯钱能买两百斗米,够你这副打扮的五口之家吃个大半年,且那还仅仅是米钱,不算其他开销。”
他说得如此直白,郁瓷想装听不懂都难。她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平头白丁,但真正的平民都节俭,是舍不得花冤枉钱的。
“因为……”郁瓷猝地停住,发现自己还遗忘了一件事。
添香居和青幡旅店相距不远,他当时身在茶舍,能看到从青幡旅店里出来的她,自然也能看到离开胭脂铺的她。
他一定是看见了,并且心存疑虑,否则为何要尾随她?
所以重点不再是什么打扮、“平民”阔绰是否合理,而是她为何要如此,其中又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然,郁瓷也笃定纵然她实话实说,他也不会完全相信。
“原因为何?该说时不说,不该说时吵得和只雀鸟似的。”他似是不满,刚系好腰带的长指绕过黑布条,瞧着像想恢复原样,有威胁之意。
但实际上,除开最初他捆她手那会儿,后面二人再未有分毫的肌肤接触。只是这人存在感太强,如林中虎、也似原上狮,叫人只觉山嶽压顶,难以自在。
郁瓷回首看他,水眸光转,细细描摹过赵崇京的眉宇、衣冠和腰间的蹀躞小皮带,好像想看清他隐藏的什么。
赵崇京只觉她的目光分外扰人,就像飞扬的柳絮,没多重,却十足的密绵,尤其落到他腰下时,感觉更甚。
“你在看什么?”他以指钳住郁瓷的下巴将之抬起,让她直视自己的眼,“贿赂成瘾,这是想另辟蹊径贿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