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终于走到了玉京城。
中秋将至,所有人都忙着出来备下宴饮和送礼要用的土产玩物,饮食瓜果。李双凌与白衡已经人烦马殆,二人扛着行李,戴着宽大的席帽,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中。
路过一家包子铺,李双凌睹物思人,神情一滞,琉璃心肝的白衡立刻明白,却不点破,只问:“饿了?”
“有一点。”李双凌点头,买上一屉,坐下。
玉京的包子跟北疆不一样,馅儿里似乎放了特别的香料,倒也是好吃的,只是有些吃不惯。
可是必须要吃惯。
毕竟以后,可得在玉京住长了。
李双凌默默地想。
“西街有一家好大的南北货,是我世伯开的,以前他对我很好,这回也不好空着手去投奔,待会儿咱们去绸缎庄买些布。”
很明显,这个包子很合白衡的口味,他吃得津津有味,也不像以往那般,对做包子的人挑三拣四了。
李双凌却一口一口地咬着包子,每一口都吞得艰难。
吃过饭后,两人来到西街,前方不远正是玉京最大的绸缎庄,遥遥已经看见辉煌的金字匾额,一左一右挑着两串大红灯笼。
迈步走进去,屋里挑货的人不少,店主正殷切地给一位女子试料子,女子穿得花哨,对穿衣的品味也极是挑剔,身旁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挑剩下的料子,她都撇撇嘴,嫌弃这个太花,那个太素。
而她对面,一个男子月白锦袍,玉带束腰,鸦青的长发梳得齐整,背影颀长笔直,静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女子挑布。
李双凌好奇地张望着,心想玉京人就是不一样,这些好料子她见都没见过,在这女子眼里竟都是不入流的货色,这女子平时的生活,怕是要比白衡都奢华!
而这男子的背影,也让她目光停了停,心中想起一个人。
不知道他如今是怎样境况,或许一身囚衣,一副铁镣,一个清瘦的身躯,却必定也是站得笔直的。
他总穿跟这月白色极像的青衫,可却都是半旧的粗布,若是也穿上这样的好料子,一定比这更好看。
“哦,这是我们的贵宾,翰林院徐阁老家的三娘子,挑料子的眼光也很是独到呢。”小二注意到她的目光,“像您手上这条紫色的,上月她府里也买了一匹,客官您看,要不要来一匹?”
“嗯……能做什么?”李双凌随口问。
“什么都能做呀,做裙子,长的短的都好看,披风也好……”
白衡发现李双凌在出神,体贴地道:“你喜欢?我买给你。”
李双凌看着那绣满金线的紫色缎料,脑海中墨紫色袍角一闪,摇摇头。
一边,店主又抱着一摞重得能压死人的布殷勤地跑来,“三娘,您再看看这一批呢,都是南榆绣娘所织,样式新颖颜色别致……”
徐三娘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抽出其中一条红色的缎子,也不顾那一整摞料子散得七零八落,直将红缎子往身前一比量,照照镜子,又满意地回头呼唤男伴:“陈郎,你不是最喜欢红色嘛?你看我穿这个红色,你喜欢么?”
她说着嘟起嘴,其实她不喜欢这种这种红色,太张扬俗气,也不衬她的肤色,但为了她心爱的陈郎……算了算了,女为己悦者容嘛。
而后她星星眼,一脸期待地等着男伴给反应。
男伴眉头微微蹙起,走上前去帮店主捡起那些散落在地的布匹,让店主受宠若惊,也让徐三娘的嘴巴撅得更夸张了——这陈郎也真是的,这种事,让店里的人去做就好了呀……
男子谦和有礼,捡起布匹,满怀歉意地笑。
李双凌却立在原地,歪了歪头。
而后,双眸一亮,拉着白衡,快步冲了上去,在陈潜面前停住,眉梢眼角弯弯,一张笑靥如花绽开。
“你,你怎么——我以为你——”
太久没见面,一时见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出发之前她只知道春闱舞弊案,所有相关人员均已落狱,陈潜作为德清堂学生,在学子之中是首当其冲的;这一路也没打探到更多消息,原本还惦念着,这一见,才终于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太好了……”李双凌激动地摩挲着陈潜的衣袖,仿佛在确定这是不是梦。
陈潜也欢喜得很,眉眼弯弯,摸摸李双凌的头,“双凌,你来玉京啦?白小郎,你也在……”
白衡点点头,“这位是……”
一旁的徐三娘,此时正一记眼刀飞在李双凌身上——这个女人,跟陈郎究竟是什么关系?一句双凌,带名不带姓,不对劲!
“双凌,白小郎。这位是徐阁老家的千金,徐令殊。”陈潜侧过身介绍,“三娘,这两位是我在德清堂的同窗好友,李双凌,白衡。”
徐令殊上上下下打量这两人,极为不屑地冷哼一声——两个穷酸鬼!晒得那么黑,一看就是土包子进城,一辈子没来过玉京的样子!
而后,她往陈潜身上贴了贴,满含同情地看着陈潜——曾经的陈郎,在那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长槐最北边,就是和这种土包子一起读书的吗……
她对陈潜的崇拜,好像又多了一点。
“哦,从来没听陈郎你提起过呢。”徐令殊故意拖长了尾音,宣誓主权一样,大跨步挤到李双凌和陈潜中间,把李双凌挤开。
李双凌微笑,“没关系,以后你会经常听到我的名字的。”
徐令殊气得倒吸一口气——这女的,好大的口气!
她转过头去不看他,只懒懒挂在陈潜身上,“陈郎,我累了,我们回吧。今天没挑到好看的料子,唉,尽是些俗物……”
陈潜自然地抽回手臂,又不失礼数地虚扶了徐令殊一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壳,流畅得让人看不出他是故意躲开了徐令殊的主动示好,也避免了徐令殊的尴尬。
可这一切落在李双凌眼底,她心中却起了疑惑,陈潜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陈潜,似乎不会这样游刃有余地拒绝一个女人哦……
徐令殊的脸却已经沉了下来,她并不觉得陈潜拒绝得有多礼貌,或者
说,能拒绝她,尤其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拒绝她,简直就是在羞辱她嘛!
她一朵娇媚如花的脸现在冷得像冰,冷哼一声,道:“陈郎,你落难的时候,一个来帮你的人都没有……现在你发达了,自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贴上来了……”
“三娘,请慎言。”陈潜难得的挂了脸,“这二位都是我的至交挚友,怎么会是你说的那样?何况,你不也是在我封官之后才与我相识的?”
“随便你!”徐令殊一跺脚,撒气般地把店主桌上那一摞刚理好的布匹往地上一推,气鼓鼓地扬长而去。
陈潜望着她的背影,脸色晦暗不明。
“初九兄……你……不追么?”
“没事……三娘与我,不是你想的那般……”陈潜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时,便又是温润的笑,“双凌,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怎么可能!
当然会介意啊!
李双凌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可是出口之前又咽了回去,干脆绕开这个话题,“你说点卯?你……现在有公职了?”
陈潜点点头,“说来话长……你们几时来的玉京?住在哪里呢?不如暂时歇在我那里?”
李双凌和白衡交换了个眼神,同意了。
出了门,居然有一辆很大的马车在等着陈潜。三人坐上马车,李双凌难得安心地眯了一会儿。
安顿下来,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春闱舞弊案,起源是有人弹劾新科状元的陈潜来自德清堂,与刘桂、白彻不仅是同乡更是校友,而且翰林院退下的郝夫子、庞夫子等一众德清堂夫子,常与刘桂等人书信往来,其中涉及陈潜文字不少,刘桂亦流露出对陈潜的喜爱。更兼此前刘、白二人去过长兴州,更添嫌疑。再加上榜眼刘荣,与刘桂是同姓亲族……
此时荣庆帝正在为北疆战事焦头烂额,得知此事后便令杨春宝和大皇子黎尊督查,最后查出题目确有泄漏,刘荣也确实有贿赂买题,于是主谋刘桂被流放发配,白彻被褫夺官职返乡,因求情者甚多,且都是平日支持二皇子的人,陛下天子之怒,以结党营私为名,连着将二皇子黎舟也一并贬斥,软禁在荚州行宫。
荚州行宫离玉京甚远,且本朝皇帝从未去住过。二皇子这一去,倒是有些再不相见的意味。
倒是陈潜运气很好,不但查出他与此事无关,还偶得荣庆帝赏识,陈潜一向温和谦恭,很是投老皇帝的眼缘,于是,眼下陈潜不仅是意气风发的翰林院学士,还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时常被召进宫,陪他老人家下棋喝茶。
瞧这架势,似乎有点当年杨春宝的势头。
至于今日那位徐阁老家的千金……
陈潜解释得很坦然,“徐阁老似乎有意撮合,我正不知该如何拒绝,今日见了你,让她知难而退,也是好的。”
李双凌即使心中有不少疑团,此时却不好细问,何况他乡遇故交,自然要先喝个尽兴,其余事情明日再说。
这边正是浅斟低酌,情深意浓,而几千米之外的槐安宫中,却正有一场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