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二十四年秋,长兴州发生大变化。
此前长兴州州牧娄子昂刺杀肃王失败,娄子昂服毒自尽,其余者充军,长兴州一下空出十几个职位来,有意补缺者自是不少,无不以肃王马首是瞻。长兴州官场,逐渐进入了黎琰的掌控范围。
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频繁,疆宁的军队里也来了几拨人到无极营征兵。学生们年轻气盛,都是怀着报国的志向才来的无极营,如今有了上场杀敌的机会,没有不去的,包括娄霄。一时之间,连上课的都凑不出几个,干脆都并去德清堂。
裴清清迷茫极了。幸而李双凌替他写了推荐信一封,寄给李康身边的亲信侍卫魏宏盛。裴清清被召去军中做参将,后来李康亲自见了他,觉得此人直爽有余智力不足,又调去做了一名校尉。
赵小秋也找到了工作——肃王府缺几个二等管家,请德清堂挑了几个好学生,赵小秋负责掌管账目文书,一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钱,还有单独住所,乐得无可无不可,好赖拉着李双凌喝了两天大酒才作罢。
而李双凌自己呢,也译完了肃王与贺跋家的那一张契约,听说李康已经启程去玉京述职,她亲自将翻译版本也送到。
一人一马轻装上阵,到晚上,找个客栈打尖。走了一天实在辛苦,她正闷头填饱肚子,一个碗啪嗒搁在她对面,端碗的手洁白如雪,满手的金戒指却比肤色更亮,闪得她不由得眯起眼睛。
她吃了一口土豆。
浮夸,真浮夸。
她咬了一口馒头。
她原以为,像白衡这种打扮浮夸的人,世上少有。现在才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她端起碗,借喝汤的机会,用余光扫对面——
“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对面人眼疾手快,横手捏起一张抹布挡在身前,而后,抹布后头露出白衡那张带着嫌弃的脸:“女孩子家家的,要注意形象。”
“你……怎么在这里?”
“姐妹一生一起走嘛……”白衡两只手指捏着抹布,还给一旁擦桌子擦到一半被抢了抹布,一脸震惊的店小二,最后还不忘用干净的帕子擦一擦手指。
波澜不惊。
就在李双凌瞠目结舌之时,他大手一挥,几枚钱排在桌上,“上点肉!我姐妹要吃肉!”
店小二忙不迭地拿钱备菜去了,白衡笑看李双凌,手一翻,翻出一封信。
“你出发得太急,漏了好多消息。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有什么区别?一起告诉我。”李双凌一向很没耐心。
“不行不行,这是规定。”
“……那就好消息吧。”
白衡将信递过去,李双凌拆开一看,陈潜的字迹,四个大字,“不辱使命”。
“金榜题名,一甲三人,探花林晓月,榜眼刘荣,状元,陈潜。”
李双凌惊喜地“哦”了一声,想到还有坏消息,敛了笑容问:“坏消息呢?”
白衡劈手将信扯了回去,揣在怀里。
“玉京传来消息……陛下怀疑春闱主考泄题舞弊,所以成绩全部作废,此事现已交给杨春宝和大皇子督查,凡榜上有名者,不分名次先后,俱已下狱候审。我哥哥和陈潜……亦在其中。”
李双凌怔了怔,“给杨春宝和大皇子督查?”
指向很明显,表面上是春闱舞弊,将刘桂的罪证和审判权都交到其政敌手中,恐怕就代表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有意扶持大皇子和杨春宝了……
白衡突然重重叹息一声,“北析夷族贼心不死,频频叩我边关,偏生这个时候,几位殿下又斗得难以开交,朝中大臣各择其主……内外交困,皇子相争,一切都与二十年前惊人相似……当初,有梁王黎朔的擎天之力,尚可救我长槐于覆巢之下,可如今……又有谁……?”
他的手渐覆上泛红的眼眶,却有一滴亮如宝石的液体,从他金光闪闪的指缝间落下。
李双凌不语,和白衡认识这么久了,她越来越觉得白衡不像她的同龄人,而像一个得道高人,由于不知名的原因,屈居在一个年轻的身体里——譬如此刻,他哭泣的样子,明明是一张美少年的脸,却让人联想到“老泪纵横”四个字。
他用手帕擦泪,语气坚定,“总之,我要和你一起上京!”
李双凌面露难色,可摸摸兜里本来就不多的盘缠,再看看白衡的金戒指,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她只当双人并行不如单打独斗来得自由,何况白衡还随身带着一箩筐宝贝——全是他家先祖远赴北析西滨南榆等国游览名山大川胜景美地最后又从各大店铺商号行商坐贾手中购买的奇珍异宝。
谁知道这一路艰难险阻真不少,包括但不限于:
遇到顺手牵羊的小贼,趁二人吃饭来摸白衡的盘缠,被李双凌揍了一顿,因为伤势过重所以贼反而要报官,被白衡一顿盘关系最后知府大人跟白衡结为异姓兄弟,微笑送走;
山路难行,干粮不够,白衡不肯吃山上打来的野鸡野兔,以至于饿到两眼发黑被李双凌背着下山;
离玉京越来越近,官府对路引查得越来越严,李双凌没有路引连客栈都住不了,只好每日露宿野外,两个人接连感冒发烧……
只能说这一路走下来,李双凌深深地意识到了结伴出行的重要性,并和白衡结下了相濡以沫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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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安北镇的驿馆外。
这里是北方到玉京的必经之路,这个驿站又是附近几十里最大一个驿站,许多上京的官员都会选择在这里歇脚。
环境也着实清幽,前头是小溪,后头是山。
幽蓝的夜色如一场大雾,磅礴地落下,笼罩在大地四野。
溪边,有女子枕着胳膊仰卧草地之上,一身轻便骑装,身上脸上都是灰尘。
出发已经月余,她的皮肤渐渐被阳光染上蜜色,显得五官的色彩十分模糊,连眼角那一抹红晕都不明显了。身形也愈发地消瘦,纤细的四肢在衣服里晃悠,显得十分可怜。
月光淡淡,她在朦胧的夜色中闭着眼,偶有几根鬓发被风吹到眼皮上,痒痒的。
“双凌……”
白衡轻声唤她。
行路之际,他穿得不似往常那般珠翠盈身——财不外露,却也干净端整。洗净铅华的他,脸上英气更加明显,表情也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苍凉。
李双凌睁开眼看他,他却顿了顿,欲言又止了半天,只说没事,避开了眼神。
最近白衡老是这样,真是奇怪……
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一阵马蹄声乱惶惶响作一团。
两人齐齐回头向山上望去,只见马队行进,辘辘滚滚,不多时便有一匹先行小马冲进驿馆,驿丞忙不迭出来迎接。随后大队人马皆至,便有几名小卒牵马往溪边而来,是来饮马的。
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一致同意进到林子深处去睡——
根据白家先祖所著《白侠客游记》中所述,露宿一定要远离熊、老虎和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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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里,人众虽多,却一声人语不闻。
层层随从护卫之中,黎琰安然端坐,眉目如画,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的神色,气质里带着无可挑剔的从容贵气,坐在简陋的驿馆里,却像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
“肃王殿下,我等您很久了。”
黎琰对面的男子,大马金刀地坐着,身边没有侍从没有卫兵,只有自己一个人,穿一身便服,看不出身份。气质却是十分与众不同的——能在黎琰面前不卑不亢的人,少之又少。
“放肆!见了肃王殿下为何不拜!”立即有小兵上前一步。
那人笑笑,“哦……是下官的不是。”
他笑声爽朗,却唰地拔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击毙命。
黎琰淡淡皱眉,不语。
黎琰身边卫兵纷纷拔剑,黎云深一挥手压下去,道:“陶指挥,随殿下出行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亲弟兄。你说杀就杀,即便你是陛下亲任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奉皇命掌管京畿安全,也实在说不过去。”
“那就看殿下能不能管好属下的嘴了。”陶承靖微笑,“毕竟咱也是十分好面子的。”
黎云深蹲下去,将小兵的眼睛合上,一挥手,示意手下前来收拾。
身边侍卫个个咬牙切齿——他们都是肃王的亲信,跟肃王一条心,哪里受得了陶承靖这样挑衅?
“殿下还是那么胆小啊。”陶承靖环顾四周的人,“进京带这么多人。怕刺杀?”
“怕呀。”黎琰淡淡一笑,“无时不怕。”
“噢,殿下会说话呀。”陶承靖故作惊讶,“下官素闻,肃王殿下不会说话,只有一张嘴巴,长在身旁的云大总管身上。外面都说,肃王的总管,权势和威信比肃王本人还大呢……”
黎云深笑容一僵,转头与黎琰对视一眼,刚要说些什么,黎琰笑着对黎云深道:“怪不得都说习武之人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瞧瞧。”
黎云深便也笑了。
多年相伴,殿下对他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倒是他,居然中了陶承靖的套儿。
“真没想到啊,本王这么大的面子,让陶指挥放下京畿的要事,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接本王。”黎琰笑眯眯给自己斟茶,“嗯,好茶,是西海的桃花茶……你怎么知道我好这口?”
“陛下特意为殿下准备的。”
“父皇……有心了。”黎琰垂眸,茶盏中倒映他的目光却闪过一丝利色。
“喝吧。”陶承靖继续爽朗地笑,哈哈哈的声音回荡在驿馆里,“没有毒。”
“父皇钦赐,就算有毒也要喝。”黎琰笑吟吟地端起杯饮下,连口称赞,好茶好茶。
“殿下,进京的道路难行,依下官之见,人多未免冗杂,不如殿下的侍卫就停在此处为妙。”
众人表情都僵了僵,互相对视一眼,等候肃王殿下的示下。
黎琰不答,眸光微冷。
“哦对了,殿下一向胆小,哈哈!没事,别怕。有我护送。”
黎琰不语,又饮了一杯茶。
眉宇间强忍着怒意,陶承靖一介粗人,从哪里学来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明显是冲着要激怒他来的……
可他偏偏不上钩,一抬手道:“极好。”
黎云深连连挥手,“都退下吧。”
侍卫们纷纷得令退下,卸下甲胄头盔,佩刀却不摘,眼睛不住往这边盯着。
陶承靖直摇头,伸出一根指头在人群中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唉!殿下说你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你们还真不冤!盯着我,能盯出一碗红烧肉来?殿下,我被你这些侍卫们盯着,心里都毛毛的!不如出去走走!”
他说着,随意地踢开椅子,从后门走了出去。
黎琰看着那被踢成两半的椅子,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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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啪!”
“啪啪啪啪啪——”
“我的大小姐,你到底睡不睡?”白衡觉得这是他第一百零八次被吵醒了,转过头来,对李双凌不耐烦地道。
“……有蚊子嘛。”李双凌一脸无辜。
“……”
白衡无奈地起身,把自己的被子掏开个洞——他把他的被子卷成筒状,简易固定,称作“衾袋”——问李双凌,“要么你进来睡?”
李双凌:?
犹如晴空霹雳一般,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你一直欲言又止……不会是要跟我表白吧?男女授受不亲啊……我可是一直拿你当朋友的,没有那种非分之想……”李双凌连连摆手。
“你、你说什么呢!”白衡瞪起眼睛,随手抓起枕头扔了过去,“龌龊!”
李双凌连连告饶,把枕头又丢了回去,而后两手托腮,愁容满面:“唉,蚊子太多,我实在睡不着。你说,初九兄在狱中,条件是不是也很艰苦啊……”
“嘘!”
白衡突然安静,警惕地看着周围,而后一把将李双凌扯进怀中,宽袍一卷,融进茫茫夜色之中。
……夜色之中,溪水之上,倒映一个人影。
长身玉立,墨色衣袂融在幽深的夜里,皮肤却被溶溶月色照得发亮,惊人得白,如精雕细琢的瓷器;眉眼也如描如画,色彩鲜明,连唇角一抹弧度都经过精细的计算,凉薄而美。
“你究竟为谁而来?”他凉凉开口。
身后武人朗声回答,“我为陛下而来!”
黎琰偏过头去,微微抬眼,“不是为黎尊而来?”
陶承靖闻言呆了呆——肃王怎么知道?
怪不得人人都说,肃王身在北疆,眼线却遍布玉京,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他和大皇子谈话时那么隐蔽,肃王都会知道!
大皇子许他黄金千两,只要肃王殿下一只耳朵。
但陛下的命令,是让他将肃王殿下半护送半押送,安好无损地带回槐安宫。
若他真依大皇子所言,割了肃王的耳朵,陛下也不会放过他的。
但是,如果动手的并非他本人呢?如果他接到黎琰之时,黎琰已经被不知名的刺客所伤,又当如何?
他嘴角挂着收不住的笑,看看月色,如今时间似乎已经到了,驿馆内的人都睡了。
他拍了拍手。
忽然一片雪花应声掠过!
却不是雪花,而是一支反射着月色而显得如雪明亮的箭,从不知哪个高处飞来,在幽蓝的夜空中掠过,以快到惊心的速度,直向黎琰飞去!
行至半空,却突然一偏,像碰见了什么东西一般,“咻”的一声掉进水里。
箭支入水,像惊鱼一散,只有水面细不可察的轻响,散入满树蝉鸣中,静得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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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一棵参天大树上,白衡趴在高处粗枝上,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愤怒地低吼,“你疯了!你不怕被发现!”
“不救一人,何以救天下人?”李双凌觉得自己没错。
她此刻正趴在白衡背上,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他的骨骼轻巧,肌肤细腻,抱起来却像女子一样,再加上一贯穿女子装扮,李双凌很难将他视作男子看待;再加上白衡似乎从来对男女感情就抱着深恶痛绝的态度,是以,二人即使肌肤相贴也觉得十分坦然。
“你自己看那是谁!”
白衡将望远镜递给李双凌,后者狐疑看了看,低呼一声:“黎琰!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愿不是冲你而来……嘘……”
他埋下头,运气隐去自己气息。
远处,有黑衣人潜行而来,背着小弓,显然就是方才射箭之人。
可想而知,此人原本要暗杀黎琰,未料这箭一出便被高人所阻,这下万万不可再出手,自然要速速遁走。
李双凌和白衡俯身紧紧贴在树枝上,尽量确保自己不会被底下的人发现,不知过了多久,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与此同时,溪边的陶承靖却陷入了迷茫之中。
不是说好的拍手为号么?
难道他记错步骤了?不对啊!他明明记得计划的内容,就是他先将黎琰引到驿馆后门的溪边,而后拍手为号,便会有大皇子的人接应啊!
奇怪……
等了半天,他不信邪地又拍了拍手。
还是没反应。
又拍一拍。
忽听黎琰凉凉道:“你一个劲地拍手做什么?”
陶承靖正在思索,偶一被黎琰叫到名字,吓了一跳,忙道:“啊,我是想,这景色甚是美丽啊!甚是美丽!值得鼓掌!”
黎琰没有戳穿,偏过头去,点漆般的双眼中,笑意深凉。
远方水中,淡淡激起一圈涟漪,像是偶然经过此地的一只游鱼,无意间冒出了水面,而后倏忽逃开。
远方有虫鸣鸟鸣,幽远沉寂。
秋风起,他的心思也在仲秋的风中悠悠飘摇,恍惚间想起有女子赤衣猎猎,如鱼般搅动他如死水般无澜的心潭,而后游走,不留一丝留恋。
那般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