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不见春山 > 5. 成亲
    成亲那日是个晴天。

    下了大半个月的雨终于歇了,日头从云缝里透出来,薄薄的日光铺在临华殿的台阶上,把青砖晒得微微发白。

    赵平芜坐在妆台前由人梳妆,铜镜里那张脸一点一点被胭脂、粉黛、珠翠覆盖上去,到最后一层盖完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是拜别亲人。

    赵平芜在蒲团上跪定,膝下的锦垫软得叫人使不上力气。她垂着眼,看见自己袖口金线绣的鸾鸟在裙裾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呼吸轻轻地晃。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

    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却又不像自己的。

    赵平芜叩首下去,额头触到微凉的地砖,一瞬之间只听见满殿寂静里自己鬓间步摇细碎的响。起身时余光扫过主位上那两道身影。

    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皇后端着茶盏的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唇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赵平芜立在门槛内,喜扇遮面,只露出一截下颌。日头从廊檐斜斜切下来,在扇面上描金的并蒂莲上折出一道亮边。

    她听见太子赵希仁的脚步在阶前顿住,隔着扇骨透来的那道视线不轻不重,像什么东西落在皮肤上,令人作呕。

    “五妹妹。”赵希仁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倒认不出了。”

    喜扇后,赵平芜面无表情。

    她能想象他此刻的神情。

    眉梢微挑,唇边那点弧度温润又凉薄,跟皇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恶心。

    十四岁及笄那年,皇帝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冷宫里还有一个女儿,让人收拾了一个偏殿。

    赵平芜以为日子总算有了转机。

    可赵希仁带着长乐公主隔三差五地来,今日打翻她的茶盏,明日撕了她的书页,后日干脆将她新得的冬衣浸进池塘里。

    她告到皇后跟前,皇后端着茶盏笑了笑:“小孩子闹着玩,不要总是这么斤斤计较。”

    她告到皇帝跟前。皇帝低头批着折子,半晌才抬起眼,只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就那一眼,她便明白了。

    那眼神跟此刻太子看她的眼神一样,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东西。

    后来她又搬回了冷宫。自己收拾了几件衣裳,绕过半个御花园,回到那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屋子。

    宫人们窃窃私语,说五公主又回去了。太子和长乐在背后笑,说她自己没本事,怨得了谁。

    皇帝知道后只批了三个字:随她去。

    那之后,没人再提起她。

    直到和亲的旨意下来,皇帝才又想起冷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喜扇后赵平芜弯了弯嘴角,赵希仁说认不出她了。

    她慢慢开口,声音平平的:“太子殿下贵人事忙,认不出也寻常。”

    赵希仁笑意微滞,大约没料到她敢这样回话。他打量她片刻,目光在她扇沿上停了一瞬,又笑起来:“走吧,别误了吉时。”

    赵平芜垂眼,继续往前走。

    她想,若真认不出,那便好了。

    太子带着送亲依仗到了宫门,镇北侯府迎亲的队伍早已在此候着了。

    卫琢见了太子,规矩地行了礼。赵希仁笑着打趣道:“卫将军,孤的五妹妹脾气不好,日后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记得和孤说。”

    卫琢听赵希仁的话,面上并无多余神色,只拱手道:“多谢殿下提点。末将定当好好待公主。”

    语气恭谨,平平正正,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赵希仁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掠过卫琢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才侧身让开。

    送亲仪仗与他错身而过时,他忽然又开口:“对了,五妹妹从前住过冷宫,日子清苦,卫将军府上若是缺什么,只管和本太子开口。”

    这话是笑着说的。尾音拖得松散,像随口一提。

    赵平芜借着喜扇的遮挡,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抬眼的一瞬间,正好对上卫琢的目光。

    卫琢正看着她。

    他和赵平芜想象的很不一样,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疤痕。

    一张冷白的脸在日头底下几乎透出瓷釉似的薄光,颧骨上却浮着一层淡红,有些局促。日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冷白的皮肤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偏偏那背脊还挺得笔直,不肯露出一丝破绽。

    那双眼睛沉而静,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明明面无表情,赵平芜却莫名觉得他有些不耐烦,是因为自己的身世吗?

    赵平芜率先别开眼,掐紧扇柄,在女官的搀扶下上了喜轿。

    轿外马蹄声响,卫琢催马行至队伍最前方,迎亲的鼓乐重又热闹起来。

    卫琢策马转过街角,脸上那层薄红便褪成了冷白。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牙关咬得下颌绷出一线棱角。

    他心里把太子赵希仁翻了来覆去地骂。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冷宫”两个字说得那样轻巧,像丢出一块石头,专等着看人跌跤。他想起方才赵平芜立在轿前的身影。

    瘦瘦的一道,满身珠翠压着,肩颈却绷得那样紧,像一枝被风折过的竹。她别开眼的时候,扇柄掐得指节都发了白。

    卫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快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镇北侯府的匾额已经遥遥可见。

    他想,等到了府里,等那些繁文缛节都走完,他至少该跟她解释一下,那句“冷宫”,他不在意。

    礼官高声唱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赵平芜转身,顺着喜扇边缘望见主位上坐着两位长辈。

    镇北侯卫峥年近五十仍是武将模样,生了一双与卫琢极似的深眼,此刻笑得

    眼眶发红。他身旁的侯夫人方氏则面容柔和,鬓边簪一朵绒花喜钗,手帕攥在掌心,擦了又擦。

    赵平芜屏住呼吸,跟着礼官的唱词俯身拜下去。

    “好,好——”卫峥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情绪,“起来,快起来。”

    方夫人已经起身迎了两步,又觉失态,退回座中,到底是忍不住,拿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赵平芜直起身,喜扇下她怔了怔。她以为卫琢的家人会客套冷淡,至少会像宫里那样,端着一张恰如其分的脸。可这两位老人看着她,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夫妻对拜。

    赵平芜回过身,隔着喜扇与卫琢相对。烛火在他身后烧得正旺,将他冷白的侧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礼成。

    女官上前,喜扇被请下。

    赵平芜抬起头,烛火晃了一下,她看见卫琢站在三步之外,正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嫌恶,只安安静静地盛着一簇烛焰,明灭不定。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卫琢!愣着干什么,酒都端起来了!”

    “别堵着,让人家夫妻说句话——”

    说话的是一群身着武官袍服的年轻人,个个面色红润,显然早已喝了不少。其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嗓门最大,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揽住卫琢的肩,冲赵平芜嘿嘿一乐:“公主别见怪,咱们都是粗人,没那么多规矩。往后卫琢要是欺负你,你吱一声,兄弟们替你收拾他!”

    赵平芜下意识退了半步,被方夫人温热的手掌托住后背,稳稳地扶住。

    “去去去!”卫琢挥着袖子赶人,“像什么样子,吓着公主了!”

    满堂哄笑又起来。赵平芜看见卫琢被同僚们围在中间,那张冷白的脸上薄红又泛了上来,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他抬手挡开络腮胡的胳膊,动作不重,却带着武将的利落,嘴里说了句什么,被哄笑声淹了大半。

    赵平芜隐约辨出几个字:“……别闹,她刚来。”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方夫人拍了拍赵平芜的手背,轻声笑道:“别理他们,酒桌上就是这副德行。走,娘带你先去歇着。”

    赵平芜被方夫人牵着往后堂走,身后的喧闹声还在一浪一浪地涌着。她听见卫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压过那些起哄:“行了行了,我喝,你们别围在这儿——”

    然后是一阵叫好声。

    赵平芜跨过后堂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卫琢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手端着酒碗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冷白的颈侧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酒液从碗沿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滑下去,被他随手用袖口一擦。

    同僚们又是一阵笑闹。

    赵平芜收回目光,跟着方夫人走在回廊里。廊下的红灯笼一串串挂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