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琢策马出现在京郊十里亭的时候,官道两旁人已经站满了。
消息早半个月就传回了京城,镇北将军大破突厥,五年的仗终于打完。朝廷派了礼部官员出城十里相迎,亭子四周扎满彩绸,风一吹便红彤彤地翻卷着,活像一片片被点着的火。亭前设了香案,御赐的"凯旋"匾额搁在上头,金字在阴天里也亮得扎眼,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落在大地上。
他远远望见那亭子时,下意识勒了一下缰绳。
身后的三百亲兵也随之停住。队伍拉得极长,马蹄声从后方一波波漫上来,又潮水似的歇下去,最后只剩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卫琢骑在马上望着那座亭子,眉骨微微动了一下。
五年前他离京那日,十里亭前空空荡荡。他带着新兵从西门出城,城门洞里只有两个守卒靠在墙根打盹,听见马蹄声才迷迷糊糊抬了抬眼皮,又靠回去了。那天也下着雨,他经过十里亭时回头望了一眼城楼的方向,雨幕太密,什么都看不清。
此刻他收回目光,夹紧马腹,继续前行。
离亭子还有百步时,礼部官员迎了上来。领头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袍,远远便拱起手来。卫琢翻身下马,靴子落在官道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他拱手回礼,老臣携了他的手往亭子里走,嘴里说着"将军辛苦""举国同庆"一类的场面话。他点着头应,目光却越过老臣肩头,往更远处望。
官道两侧的百姓黑压压地挤着,从亭子一直绵延到城门,人头攒动如翻涌的麦浪。有人踮脚张望,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拼命探脑袋,路边茶棚顶上趴了半大少年,胳膊死死抱着柱子。他一走近,人群里骤然炸开一阵声浪——欢呼、议论、叫嚷混在一处,嗡嗡地滚过来。有个老汉嗓门格外亮,扯着脖子喊"卫将军好样的!"旁边的人跟着应和,再后头的人听见了也跟着喊,一阵一阵的,潮水拍岸似的,整条官道都在震颤。
卫琢脚步滞了一瞬。
他在朔州打了五年仗,听过突厥人冲锋时的呼号,听过部下中箭后的惨叫,听过北风卷过营帐的呜咽,偏偏没听过这么多人一齐喊他的名字。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朝人群的方向点了点头,嘴角扯了扯,也不知算不算笑。
老臣拽着他进亭子观御匾。他走进去,目光扫过那金灿灿的"凯旋"二字,又往外瞥了一眼。人群还在骚动,有人往空中撒彩纸,红绿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来,粘在亲兵的铁盔上、马背上、官道的泥地上,像春天被撕碎了洒了一地。
他想,这阵仗太大了。五年前他走时什么也没有,如今回来倒像换了个人世。
亭中走完流程:谢恩、接匾、受酒。老臣递来的那杯御酒他一饮而尽,烈酒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暖意漫开。他将空盏放回香案,忽然问:"城中这几日可有消息?"
老臣一愣:"将军指什么?"
卫琢抿了抿嘴,把"冷宫"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圣上一切安好?"
"圣上龙体康健,前日还问起将军行程。"老臣捋须笑道,"将军放心。"
卫琢没再问。他垂着眼,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一下,心里惦着别的什么,只是说不出口。
入宫后在值房等候召见。他坐不住,踱到窗边看院子里的玉兰,那树比五年前更盛了,满枝雪白堆叠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他正看得出神,隔壁廊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个人闲谈着走过来,像是哪个衙门的年轻官员借着大朝前的空档出来透气。
他本无意去听,可"永宁"两个字从板壁缝里漏过来时,他的手指倏地扣紧了窗棂。
"……冷宫里那个,前几天替内务府送东西,远远在角门外头瞧了一回。隔着大半个院子,那张脸......你别说,虽说是冷宫里养大的,瘦归瘦,可骨相摆在那里,放宫里也是上等。"
另一个声音笑起来,带着轻浮的促狭:"怎么着,陈少爷动了心思?"
"胡说八道什么,我哪敢。不过要真是能......"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阵。笑声散下去后,那个被称作"陈少爷"的声音又飘了一句,轻飘飘的,像扔过来一根淬了毒的针:"左右是拿来送人的东西,真要捡回家里当摆设,谁乐意啊?"
他垂着眼,忽然觉得窗外的玉兰白得有些刺目。
明明五年前他就听见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刚从朔州传回的军报上得知突厥犯境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在兵部衙门外头听见几个主事闲谈,说圣上已经默许了和亲的折子,永宁公主的封号都拟好了。
他们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议论一件旧衣裳的去留,哪里破了补一补,哪处褪了色扔出去便是。
他当时站在兵部门外的槐树下,捏着军报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想冲进去说,仗还没打输,怎么就定了和亲?
可他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身上只背着几场小仗的军功,在那些老臣眼里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他没进去。
他转身走了,当天夜里就递了请战的折子。折子写得很短,就两句话:臣愿领兵北上,不退突厥,不还京师。
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夹道里的阴影往后缩了一截,露出青砖上一片被晒暖的光。他踩着那片光走出去,步子比方才稳了许多。
大朝会上,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他站在武将班列中,位置比五年前前挪了不少,几乎能看清御座上天子龙袍的绣纹。例行的奏事走完,殿里安静下来,他垂手站着,目光落在靴尖前那块金砖上,心里却像有一面鼓在一下一下敲。
皇后开口的时候,那面鼓敲得更重了。
"本宫想起一事。镇北将军年少有为,征战多年尚未娶亲,本宫有个侄女,年貌相当,性子也温顺。若将军不嫌弃,本宫做个媒,如何?"
满殿的目光聚过来。卫琢
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等着看他谢恩的,有几个老臣眼中还带着了然。
娶了皇后侄女,便是皇亲国戚,往后在朝中再无人敢动。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恩典,轻飘飘地递到他面前。
此番回京,卫琢立下的功劳多少金银财宝的赏赐都不够,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是怕卫琢功高盖主,想以此为手段制衡罢了。
卫琢也心知,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出列,跪了下去。
金砖的凉意隔着膝裤沁进来。他叩首,额头触着砖面,声音不高,可殿中太静了......
"臣谢皇后娘娘厚爱。只是臣心中已有所属,不敢另娶。臣请陛下......"
殿里更静了。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将永宁公主赐婚于臣。"
话音落地的瞬间,朝堂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喉咙。
永宁公主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满殿人心里那扇半掩的门哗啦一声推开。
谁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位置?生母德妃私通外男被赐死,公主褫夺封邑迁居冷宫侧殿,就连"永宁"这个封号,也是五年前突厥犯境、准备送去和亲时才草草封的。
五年前,突厥铁骑三日连夺五城。老镇北将军旧伤复发卧床不起,满朝文武对着军报沉默了一整日。那天傍晚内务府的折子就递上去了,拟的是和亲的章程,公主的册封文书和嫁妆单子一并附在后面,像在清点一件即将出库的器物。
赵平芜便是那时得了"永宁"这个封号——永宁,永宁,用一个人的一辈子换边境永宁。
是卫琢站了出来。
他记得那天自己掀开兵部议事的帘子走进去时,满屋的烛火都被他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晃。他站在那些老臣面前,说臣愿领兵北上。有人嗤了一声,说你才多大,打过几场仗?他没答,只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刀鞘上还沾着去年剿匪时没擦干净的血锈。
"打不下来,"他说,"臣提头来见。"
御座上,天子终于开口了。
"永宁啊——"尾音拖得很长,像在翻捡一件压在箱底太久的东西,一时想不起它的样貌。卫琢听着那个语气,脊背上渗出的薄汗忽然凉了。
可下一刻,天子说:"内务府拟旨。永宁公主赐婚镇北将军卫琢。"
卫琢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他叩首,铠甲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散朝后他走出宣政殿,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晃晃地铺了满院。他站在廊下仰了仰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拦了一个路过的文官:"方才值房里那个陈少爷,是谁家的?"
那文官一愣:"陈侍郎家的二公子,皇后娘娘家的侄孙,刚进衙没多久。"
卫琢点了一下头,道了声谢,将那人的样貌记下,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