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妹妹,把张曲见的思绪拉回到了几十年前……
她也记不清到底是几十年前了,她的容颜停驻在二十五岁那年,之后的年纪慢慢的就没有再去刻意记过了,她只记得发生那件事的那一年她是八岁。
那天早上,母亲破天荒地给她煮了一小碗面条。那个年代白面可是稀罕物,普通人家一年也吃不了几顿。她只记得,只有过年母亲才会用白面做几张面饼,一家人分着吃。再有就是在哥哥生日的时候,她会用白面做成面条煮一碗寿面,那是哥哥的生日面,是只有哥哥才能吃的东西。不过哥哥疼她,每次都会分一筷子给她吃。
母亲从来没有单独为她做过面条,可那天早上,也不是她的生日,母亲居然把珍贵的白面做成面条煮给了她吃。
餐桌上只有她面前有一碗面,父亲沉着脸坐着,母亲望着她神色依旧温和,就是眼眶有些发红。
只有八岁的她当时没想太多,这碗面条对她来说实在太诱人了,她的所有心思都在面前这碗面上,分不出半点心思想别的。
她把面条全部吃完,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时,她看到母亲偷偷地抹眼泪,这时她才隐隐感觉到今天是不同的,这碗面应该也不是随便吃的。
她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跟她说没事,刚才烧火的时候熏到了眼睛这才流的眼泪。她的父亲很没有耐心地让她赶紧收拾一下,说等会儿带她去走亲戚。她又问要去哪个亲戚家,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去洗一把脸,之后重新给她好好梳了头发,在头发上绑上了一小段红色的绳子,带着她出了门。
父亲骑着三轮车载着她和母亲出发,一路上谁都不说话,直到她问哥哥呢,母亲才低声回答说哥哥睡过头了,今天就不带他一起去了。
三轮车带着她慢慢离开了熟悉的村子,沿途的风景越来越陌生。
她忍不住问道:“娘,我们要去哪里的亲戚家?”
母亲忽然失声哭了出来,没有回答她,转而对着蹬三轮的父亲问道:“非要这样吗?以后每顿饭我少吃一口,省一口给这个孩子,我们把妹妹留下吧。”
父亲语气冷硬道:“你省给她?你省口粮给她吃了,那你哪来力气干活?这丫头就不该在家里留八年,要我说,早就该不要了。”
“这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你就不该生这个赔钱货!这丫头就算带回去,养大了,那又有什么用?她那双不祥的眼睛,村里现在谁不知道?将来谁肯娶她?谁敢娶她?要怪,就怪她自己不祥。”
她大致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她很害怕,她想要立刻就回家,可她表现出来的只有沉默。
赶了半天的路,距离家里的村庄已经足够远了,三轮车这才停了下来。放眼望望四周,这里已经是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了,她甚至分不清楚家到底在哪个方位。
母亲将她抱了下来,拉着她走到一边,告诉她要去去办点事情,之后就来接她,让她乖乖的呆在原地不要动。
她看着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用力攥住了她的小拇指。
母亲的眼泪决堤而出,低头哭得浑身发抖,可终究还是狠下了心,用力地掰开了她的手,摸摸她的头道:“妹妹,你要乖,别乱跑,在这里乖乖地等我们回来接你。”
说完母亲就转身离开,朝着三轮车快跑过去。她不知道母亲跑得这么快,是不是怕她会追上去,但她并没有去追,她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眼看着父亲骑着车,母亲坐在后面抹眼泪,之后他们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看不见。
她心里清楚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落下了两滴眼泪,擦掉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在原地默默坐下,抬头看着天空,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在这个地方慢慢地饿死。
也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挨饿的滋味她是知道的,那很不好受,她希望这个过程可以短一点。
她就一直静坐着看天,从白天看到了太阳下山,四周开始变暗变冷,衣衫单薄的她打了个哆嗦。
她开始觉得她刚才是想多了,她根本就等不到饿死,或许今天晚上就会冻死,或者是被野兽吃掉,因为她已经听到了狼嚎声。
一阵异样的感觉穿过她的身体,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是一个半透明的人。
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重新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天空中已经能看到月亮了。
“你看得到我?”
她再次看向那个半透明人,轻轻应道:“嗯。”
“我是鬼,你不害怕吗?”那半透明的人故意张牙舞爪想要吓她。
她淡淡道:“不怕。”
“为什么?”
她低下头小声道:“因为我被扔掉了,爹娘不要我了,所以很快我也要变得和你一样了。”
那半透明的人还没有接话,反倒是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娃娃,你是天生的阴阳眼?”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过去,一个有着长长的白胡子,穿着宽大道袍的老头朝她走了过来。
他随手在空中画了个泛着光芒的术印,光印飞向了透明人,之后透明人就消失了。
老头笑着问道:“你一直都能看到这些?”
她点了点头。
老头上前捏了捏她的肩膀又摸了摸她的头顶,感叹道:“这是天生的好苗子啊,难怪我今天忽然就想来此处,看来天道是让我特意来找你的。你刚才说,你家人不要你了?”
她垂下了眼眸,没有回答。
老头又道:“你跟我走吧,我收你做关门弟子,传授你道法。”
“道法是什么东西?”
“道法是你本来就该学的东西。”
她望着老头没有接话。
老头又道:“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那就走吧,你还是肉体凡胎,夜里寒气重,再不走就要冻着了。”
老头去牵她冰凉的手,她没有躲,乖乖被牵着跟在后面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老头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她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张什么?”
她抿了抿唇:“他们不要我了,那就不是我的名字了。”
“那我重新给你取一个吧。”老头看着前面湖水环绕着青山,吟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就叫曲见吧,张曲见。”
她又道:“我不想姓张,不想跟他们姓。”
老头呵呵笑道:“好,以后不跟他们姓,跟着师父姓好不好?”
她看了老头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老头道:“那以后就跟着我姓张,还是叫张曲见。”
“……”
张曲见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张玉,不自觉地踉跄后退了半步。
安泽轻轻托住她的后腰,问道:“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对着张玉轻声道:“居然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