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天师多虑了,”沈氤嗓音闷闷的,有种克制的平淡,“沈某并未生气。”
师门清风,涵养果然是极高的。
“不生气就好,沈天师肚里能撑船,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可限量……”奚昭晰语重心长,“万不可将那些无耻之徒的攀污听了去。”
“沈某为何要将那些人的话听进去?”沈氤转过头来,嘴角勾勒出一抹薄笑,“毕竟被辱骂的是某位无名女公子的侍卫,而非沈某本人。”
奚昭晰干笑两声,对上沈氤视线后声音有些发虚:“沈侍卫还是快将面具戴上罢,若是意外被人认出来,玷污了天驱宗冰清玉洁的威名可就不好了。”
她将沈氤诓骗至烟花之地在先,又擅自以主仆相称在后,更是赶鸭子上架,坑了沈氤一袋金叶子……再算上先前种种误会交锋,奚昭晰尚未替嫁过门,就先将她这位“继徒弟”给得罪透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奚天师是如何做到的?”沈氤倏地话锋一转,看向奚昭晰的眼神锐利如刀锋。
“沈天师难道没……”回答的当口,奚昭晰急中生智,“用过傀儡符么?”
“让奚天师说中了,沈某还真没用过——”沈氤说着,却微微眯起眼,“不过,即是符咒,掐诀念咒即可操纵,奚天师为何还要……亲自演绎?”
沈氤来时一把被奚昭晰抱入怀中,惊恐尴尬之余,尚未来得及看清,黑夜中,她脚下阴影,正向着与月华倾下相背一方延伸,那正是奚昭晰操控钟三之子的“法器”。
·
半刻钟前。
钟三之子自以为被他用蛇腹剑扼住咽喉的,只是一个全靠侍卫护着、最草包不过的寻欢客。
怎知当他手握蛇腹剑化鞭缠上奚昭晰那刻起,长鞭投下的阴影,正好连接起钟三之子的影子,反过来一同被送入奚昭晰手中。至此,他已全然落入奚昭晰掌控之中。
包括他的剑。
对善于操控影子之人来讲,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奚昭晰在被钟三之子抛入半空时,之所以能向后延伸无限延伸,是因为奚昭晰拉长了剑的影子。影子在她手中,就如人偶的引线。
她动,“人偶”便跟着动,毫无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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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奚昭晰从袖口摸出一枚皱巴巴的暗黄符纸,“头回使这符咒,没经验,亲自上阵还不是为了能将这段‘父子情’演绎得更加入木三分嘛……”
沈氤目光下移,看见奚昭晰脚下还放着她“缴获”的蛇腹剑:“这把剑……”
奚昭晰足尖一勾,便使那剑落入她掌中,理所当然道:“现在是我的了,正好,我没有趁手的剑。”
沈氤不置可否。
奚昭晰比划比划,又道:“放心,这把蛇腹剑做工不错,还是抵得上沈天师那袋金叶子的。”
奚昭晰借月光盯着沈氤的脸看了一瞬,而后扯走他中面具,再次给他扣在脸上:“面具戴好,可别被人给认出来,谢宗主不是交代过,万不可暴露天驱宗行踪么?”
方才拿面具的手空了,被沈氤攥成拳,举起,停在胸前,顿了顿,却没将面具取下。
沈氤只是扭脸,从奚昭晰指尖撇走。
“傀儡符马上就要失效了,我们赶紧开这里罢!”奚昭晰将蛇腹剑盘于腰间,又浑不在意地冲沈氤招招手,“沈天师可要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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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栀与那掌柜娘子闲聊一番后,又借着闲逛参观之名,将整个瑞蛟楼摸了一遍,一直挨到日暮西沉,左等右等,仍不见奚昭晰归来。
子夜时,时章倒是带着他两个同门从北市回来了,不过,他们并不与慕栀有过多的交流,仅打个照面便自行回房了。
慕栀一直等到四更天……
瑞蛟楼,第三层,右数第三间厢房。
不知何物穿过窗棂,砸在床头,立即惊醒了浅梦中的慕栀。
她当即起身点灯,看清那是一个很小的竹筒,便立即打开,抽出里头的纸条,只见两个端正大字:下楼。
慕栀思虑片刻,收拾下楼,发觉时章等人已牵好灵驹,在后院门口等着她了。
……
踏着清晨第一缕晨光,时章等人快马赶至西郊城隍庙的门口。
西郊城隍庙不大,且已建成许多年,至今已有些破败,看着直冒冷气。
时章率先入内,一座三丈高的佛像率先入眼,佛像正下方,沈氤正抱剑端坐于蒲团上阖眼浅眠,闻声立即睁开双眸,眼神清明望向来者。
时章顿感安心:“沈师兄——可算是有你的消息了!”
“朝夕妹妹?”慕栀紧随其后,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寻找奚昭晰的身影,但她左看右看,连片奚昭晰一片衣角也没见着。
“朝夕妹妹?”慕栀又试探着唤了声,“你在哪儿?”
没有回音,却是沈氤淡淡答她:“奚天师在神佛金身背后。”
慕栀赶紧绕行至佛像背面,只见奚昭晰果然在此——她腰间盘着一把奇怪的无鞘之剑,正躺在一堆稻草上,睡得香甜。
慕栀上前摇动奚昭晰:“朝夕妹妹,快醒醒!”
奚昭晰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才伸着懒腰坐起身来,刚想说话,就听见时章义愤填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沈师兄,你是不知道,你走以后,不晓得从哪里传出谣言,说……说奚天师是师兄的……继、继母……我付房钱时,那掌柜娘子居、居然拉着我说,‘劝劝你家公子罢,外头鱼龙混杂,大半夜的别一个人到处乱跑了,省得教那位夫人担心……’”
奚昭晰了然地看向慕栀,后者心虚地绞了绞袖口,低声道:“出门在外,身份当然要作些假才安全……再说了,我也并非全然瞎编,师父、师父,谢大宗主可不就称得上是沈天师的父亲,那朝夕妹妹你岂不就是沈天师的‘继母’了……”
“慕栀、姐姐……”奚昭晰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撑在腿上,好整以暇地盯着慕栀,揶揄道,“拿妹妹我作了这么大的牺牲,可有探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慕栀嘿嘿一笑,道:“我还真从那掌柜娘子口中打听一个或许与谢大宗主有关的消息。”
奚昭晰:“说来听听。”
“七日前,有冀州来的大人物入了神州……是为蛇妖绛鳞而来。”
“谁说的?”
“瑞蛟楼的掌柜娘子啊。”
“她从何人口中得知?”</
p>“不知道,她只说是从‘上面’传出的。”
“冀州最大的人物,非天驱宗谢大宗主莫属,”奚昭晰思忖道,“看来,谢宗主入信阳城缉拿绛鳞的消息已被人泄露。”
奚昭晰与慕栀的对话,沈氤和几个师弟在前庙听得清清楚楚。
时章闻言道:“难怪我等入城时,师尊已消息全无,想来是师尊已察觉行踪泄露,于是藏了踪迹。”
“对于泄露大宗主行踪之人,贵宗可有想法?”奚昭晰在佛像后问。
“总归不是我们自己人,”时章道,“师尊此次轻骑从简,只带了师姐一名弟子。”
“如此说来,问题多半出在信阳城的人身上了。”奚昭晰冷笑道,“看来,天宸宗主的亲信之中,有人嘴不严啊。”
沈氤问:“师弟可有查到些什么?”
时章:“我在西市一家名为‘纸上风云’的书坊,找到了颜师姐留下的暗号——破译后方知,师尊与师姐仍在信阳城内,暂不方便露面。”
沈氤:“那大宗主的意思,是让我等放手去查了?”
时璋点头:“正是如此。”
又道:“师兄呢?此番同奚天师一起,可有查到些什么?”
奚昭晰听到这,起身绕至佛像金身前与沈氤隔着一个蒲团坐下。沈氤余光看着她,道:“我等或许,需要好好查一查这信阳城的钟家。”
“这家人可有何来头?”时章问。
奚昭晰接着道:“我与沈天师从南市一间名为……算了不重要,就一家店,打听到了就在两日前,这个钟家的小公子被蛇妖绛鳞掳走了,但是钟家选择秘而不宣,紧接着就在昨夜,钟家大公子也在这家店,与店内的一名……呃,从业人员,一同失踪了,极有可能也是那蛇妖绛鳞干的。”
“如此说来,这间店很关键啊,”时章抠了抠脑袋道,“奚天师为何说不重要?”
“那不重要。”奚昭晰盘起腿,作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重要的是,由此我们可以得知,蛇妖绛鳞仍在频繁抓人……”
奚昭晰话音未落,就听沈氤面不改色道:“那是一间名为‘海棠春色’的南风馆,与钟家大公子一同失踪的是此间店的头牌花魁,名为丹青,失踪时间在昨夜一更至三更之间……”
好家伙!沈氤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将自己逛秦楼楚馆,甚至还是南风馆的事当这师弟们的面,一五一十全说了?
奚昭晰原本还想着,天驱宗门规森严,弟子无故不得踏入烟花之地,是她做主将沈氤带去那种地方的,自然要讲点道义,在人前替沈氤遮掩一二。
而这个沈氤,未免也太敢做敢当了点——果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
时章闻言,惊诧得面上有片刻空白,与和光同尘,三个人六只眼,你看我、我看他地大眼瞪小眼,好一阵才回过头来颤巍巍道:“沈、沈师兄,你是如何查到那种地方去的?”
“这要多亏某位‘前辈’指点迷津,”沈氤云淡风轻道,“遇事不决,风马雁雀——最易被找到的‘雁门大侠’,正是在秦楼楚馆之中。”
“哈哈哈,”奚昭晰对沈氤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沈天师这是认可我这个前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