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把碗洗了，淘米下锅，又从柜子里翻出腊肉、干豆角和几个土豆。
不管怎么说，结婚证都领了，怎么也得弄顿像样的。
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带着点犹豫，停在厨房门口。
“要不要帮忙？”
苏麦回头，陆战站在门口，刚劈完柴，袖子还卷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手腕。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特意找来的，表情认真得跟要去执行任务似的。
苏麦看了看他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他那双劈过柴、握过枪的大手，从篮子里翻出一把韭菜递过去：“择菜，会吗？”
陆战接过韭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低头开始择。
苏麦瞥了一眼——动作倒是利索，三两下就把老叶和根去了，但问题是，他择得太干净了，能吃的部分也扔了不少。
“你扔那么多干嘛？”苏麦忍不住，“那截嫩的也能吃，掐掉尖儿就行了。”
陆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又看了看垃圾桶里被扔掉的部分，没说话，默默把下一根的择菜范围缩小了些。
苏麦看他那副样子——抿着嘴，低头认真择菜，像是在纠正什么战术动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过身继续炒菜。
过了一会儿，陆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小宝……喜欢吃什么？”
苏麦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
“鸡蛋羹，土豆丝，面条。”她一样一样数，“甜的也喜欢，但不能多吃，上次吃多了闹肚子。”
“嗯。”
陆战应了一声，没再问。
苏麦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从那声“嗯”里听出几分郑重——像是在记笔记，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饭做好，苏麦把菜端上桌：腊肉炒干豆角、醋溜土豆丝、一碗鸡蛋羹，外加一碟咸菜。三菜一汤，算是她到这儿以来做得最丰盛的一顿。
她把围裙解下来，朝客厅喊了一声：“小宝，洗手吃饭。”
陆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先跑到苏麦身边，然后才注意到饭桌旁坐着的陆战。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了两秒，绕到苏麦另一边坐下——离陆战最远的位置。
苏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刻意，最后只是给小宝盛了碗饭，放到他面前。
陆战坐在对面，看着小宝坐得离自己老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吃啊。”苏麦看了他一眼，“在自己家，还等谁喊开饭？”
陆战愣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自己碗里。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安静得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苏麦觉得这气氛实在太闷了。她夹了一块腊肉，放到陆战碗里：“尝尝，我腌的。”
陆战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扒了一口饭，嚼了几口：“嗯，好吃。”
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苏麦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在认真尝味道，又像是在品别的什么。
她又给小宝夹了一勺鸡蛋羹，小宝乖乖地张嘴吃了，吃完还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陆战，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扒饭。
苏麦看在眼里，没戳破。
吃到一半，陆战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放进小宝碗里。
小宝愣住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头看向苏麦。
苏麦心里一紧。
小宝在等她发话。
她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吃吧，爸爸给你夹的。”
小宝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土豆丝吃了。
陆战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悬着，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低头扒饭，咀嚼的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苏麦说不清那是咽饭，还是咽别的什么。
饭后，陆战主动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苏麦给小宝擦完嘴，让他在客厅玩，自己跟进厨房。陆战背对着她，正在洗碗，腰微微弯着，水花溅到案板上，动作利索，但跟择菜时一样——认真得过了头。
苏麦靠在门框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
倒是陆战先开了口。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被水声压得有些模糊：“孩子认你不认我。”
苏麦愣了一下，走近两步，靠在门框边：“你刚回来，给他点时间。”
“我知道。”
陆战没再说什么，手里的碗刷得哗哗响。
苏麦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来大院那会儿，小宝也是这么躲着她的——躲了整整三天，才敢从门缝里偷看她。后来是怎么熟起来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哄他睡觉，一天一天，慢慢地，他就黏上她了。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有些事，得自己经历过才知道。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夜里，苏麦把陆小宝哄睡了。
小家伙今天玩累了，沾枕头就着，一只手还攥着苏麦的衣角，像是怕她跑了一样。苏麦轻轻把衣角抽出来，给他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陆战没睡。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开灯，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窗户开着半扇，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动。
苏麦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早点睡”太生分，说“别抽了”又太像管他。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陆战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行李包前。
他蹲下来，在夹层里翻了翻，摸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营房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左边那个是他，右边那个——是个瘦高个儿，抱着一个包在襁褓里的婴儿，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我们仨。
陆战看着照片，手指在瘦高个儿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个婴儿的脸上。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照片边角微微卷起。
他抬起头，看了看卧室方向——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苏麦翻身的声响。
陆战把照片翻过来，贴在胸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放进行李包最深处。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转身推开了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