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麦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陆小宝还缩在她身边睡着,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又轻又匀。
苏麦轻轻把衣角抽出来,没惊动他。
她穿好衣服,把头发拢了拢,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刘翠花还没起,灶台冷着,鸡在墙角刨食。苏麦洗了把脸,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径直走向正屋。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翠花和奶奶说话的声音。
苏麦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刘翠花正坐在桌边喝粥,奶奶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块窝窝头。两人看见苏麦进来,都愣了一下。
“哟,起这么早?”刘翠花放下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昨天拜堂累着了,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苏麦站到桌前,没坐下,“我有事跟你们说。”
刘翠花和奶奶对视了一眼。
“什么事?”刘翠花的语气警觉起来。
“分家。”
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水缸里。
刘翠花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奶奶咬窝窝头的动作也停了,浑浊的眼睛盯着苏麦,眼神不善。
“你说什么?”刘翠花放下筷子,脸拉了下来,“分什么家?你才嫁出去,分什么家?”
“我嫁出去了,就该分家。”苏麦不紧不慢地说,“我虽然是替嫁的,但法律上已经是陆战的人了。陆战是烈士,组织上批了婚事,我作为烈属,有权带自己的那份东西走。”
“你有个屁的东西!”刘翠花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在苏家白吃白喝十八年,你有什么东西?你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我给的,你还想分家产?”
“我妈的嫁妆呢?”
苏麦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刘翠花的脸色变了。
“你、你妈都死多少年了,哪还有什么嫁妆——”
“我妈嫁进苏家的时候,带了一对银镯子、一根玉簪子,还有六块银元。”苏麦一字一句地说,“这些东西,我外婆亲手交到我妈手上的。我妈死后,这些东西去哪了?”
刘翠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奶奶放下窝窝头,冷冷开口:“你妈死的时候你才多大?三岁不到,你怎么知道她带了什么?”
“我外婆告诉我的。”苏麦面不改色地说,“怎么,奶奶觉得我外婆会说谎?”
奶奶脸色一沉,没接话。
刘翠花缓过劲来,声音又硬了起来:“就算你妈带了东西,那也是苏家的。你妈嫁进苏家,东西就是苏家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还想往回拿?”
“我嫁的是烈士,不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苏麦看着她,“国家政策,烈属有权继承遗产。你要是觉得不服,咱们去公社说道说道,看公社的人怎么说。”
“你——”刘翠花气得脸都红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苏麦冷笑了一声,“我连死人都敢嫁,还怕去公社?”
刘翠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奶奶。
奶奶放下窝窝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苏麦的眼神又冷又硬:“麦子,你这是在跟谁说话?我是你奶奶,她是你妈,你就是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我妈死了。”苏麦直视着奶奶的眼睛,“她是我后娘。”
“你——”奶奶举起拐杖,作势要打。
苏麦没躲。
她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奶奶,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打。”苏麦说,“打完这一棍,咱们就去公社,让公社的人评评理——烈属被继母和奶奶打骂,不给分家产,这算不算破坏军婚?”
奶奶的拐杖举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她盯着苏麦的眼睛,发现这个孙女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苏麦,被她骂了会哭,被她打了会躲,被她赶到柴房睡也不敢吭声。可现在这个苏麦,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风,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决绝。
奶奶慢慢放下了拐杖。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声音沙哑。
“我要我妈留下的东西。”苏麦说,“还有我这些年替苏家干活该得的那份。”
“你妈的东西早没了!”刘翠花急了,“这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银镯子玉簪子,早就卖掉了!”
“卖掉了?”苏麦看向她,“卖给谁了?多少钱卖的?票呢?”
“我、我哪记得——”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苏麦绕过刘翠花,走到灶台后面的米缸前,蹲下身,把手伸到米缸底下,摸了一会儿。
刘翠花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干什么!你——”
苏麦从米缸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来。
那布包不大,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裹着,外面扎着麻绳。苏麦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一根玉簪,还有几块银元。
银镯子已经有些发黑了,玉簪的颜色也不怎么透亮,但确实是值钱的东西。
刘翠花的脸白得像纸。
奶奶也愣住了,看看布包,又看看刘翠花,眼神复杂。
“你、你怎么知道——”刘翠花的声音都在抖。
前世苏麦不知道这些。但她在苏家生活了那么多年,有一年冬天,刘翠花以为她不在家,偷偷把布包从米缸底下拿出来翻看,被她从门缝里看见了。当时她没当回事,后来才明白——那是她亲妈的东西。
“你藏了我妈的东西十八年。”苏麦把布包收好,揣进怀里,“刘翠花,你良心过得去吗?”
刘翠花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这些东西我拿走。”苏麦说,“另外,我妈留下的钱也该算一算。我不要多,二十块钱,外加三十斤粮票。给完这些,我跟苏家一刀两断。”
“二十块钱?!”刘翠花尖叫起来,“你疯了!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没有?”苏麦看着她,“上个月你卖了那口猪,得了三十五块。前年你偷偷卖了我妈留下的那块地,是奶奶帮你瞒着的,卖了四十块钱。这些钱去哪了?”
刘翠花彻底说不出话了。
奶奶的脸色也变了,看向刘翠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
苏麦知道,奶奶不是不知道刘翠花藏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她把这些事摊在桌面上,奶奶就算想装糊涂也装不下去了。
“给不给?”苏麦问。
“给……”刘翠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拿出一个手帕包,从里面数出二十块钱,又翻出几张粮票,摔在桌上。
“拿去吧!拿了赶紧滚!”
苏麦不慌不忙地拿起钱和粮票,一张一张数清楚,揣进兜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
“还有?!”刘翠花快疯了。
“我屋里那床被子,是我妈当年亲手缝的,我要带走。还有我屋里的木箱子,那是我外婆给我的,我也要带走。”
“拿走拿走!都拿走!”
苏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家。
土墙,黑瓦,门槛上有个豁口——是她小时候摔的。院子里那棵枣树,是她六岁那年种下的,每年秋天能结一树枣子,又甜又脆。
她本来以为离开的时候会有点舍不得。
可站在这儿看了一圈,她发现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个家,在她亲妈死的那天,就不是她的家了。
苏麦收回目光,大步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偏房。
陆小宝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像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吓着了。
“醒了?”苏麦的声音柔和下来,“别怕,我收拾东西,咱们搬家。”
陆小宝看着她,小声问:“搬去哪?”
“去一个没人欺负你的地方。”
苏麦把被子叠好,把木箱子里的几件衣裳收拾出来,又把枕头底
下藏着的两块一毛六——她在镇上卖草药换来的钱——也揣进兜里。
东西不多,一个木箱子就装完了。
苏麦把木箱子搬到院子里,一抬头,看见苏梅站在对面屋门口,倚着门框,正看着她。
苏梅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不舍,更像是一种……她在看戏。
苏麦没理她,弯腰把木箱子抱起来。
“姐。”
苏梅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你……真的要走?”
苏麦没回头:“不然呢?留下来给你当丫鬟?”
苏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温温柔柔的:“姐说笑了,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丫鬟了?”
“你心里清楚。”
苏麦说完,抱着木箱子走出了院门。
陆小宝小跑着跟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院子里,刘翠花终于回过神来,追到门口,扯着嗓子骂开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拿了我的钱,偷了我的东西,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你不得好死!你嫁个死人,以后也是个守寡的命——”
苏麦没回头。
她抱着木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刘翠花的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木箱子放在路边,喘了口气。
陆小宝仰头看着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累不累?”苏麦问他。
陆小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我帮你抬。”
苏麦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傻崽,你才多大,抬什么抬。”
她蹲下来,用绳子把木箱子捆好,背在背上,然后牵起陆小宝的手。
“走吧。”
“去哪?”陆小宝又问了一遍,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不安,也有期待。
苏麦看向前方。
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
但她知道,肯定比留在苏家强。
“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苏麦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去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去一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陆小宝,笑了笑。
“——能让你安安稳稳长大的地方。”
陆小宝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苏麦牵着他,沿着土路往前走。
身后,苏家的方向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刘翠花歇斯底里的哭骂声。
苏麦没有回头。
她背上的木箱子有点沉,但她的步子很稳。
陆小宝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掌心热乎乎的。
“妈。”
陆小宝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麦愣了一下,低头看他:“嗯?”
“我们……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苏麦想了想,说:“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了。”
陆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你的家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苏麦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那只小手,继续往前走。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太阳刚刚升起来,把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黄色的光。
远处,隐约能看见公路的影子。
苏麦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军区的人迟早会来。她得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先把陆小宝安顿好,把自己安顿好。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银镯子、玉簪、银元,还有二十块钱和粮票。
这些,就是她在这个世道里重新开始的全部本钱。
够了。
苏麦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初升的太阳,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