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回家后发现家里来客人了。

    是秦爷爷和秦奶奶。

    秦鸿云是家属院里职位最高的退休领导,也是外公的老领导。

    当年外公沈志毅还叫沈大牛的时候,还是秦鸿云给他改的名,后边沈志毅一路走来,除了自己敢打敢拼有军事才能,也离不开秦鸿云的重视和提拔,两人亦师亦友,若不是方清许这件事,两人本应是极好的关系,

    秦鸿云坐在堂屋正中,身板笔挺,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秦奶奶杨水芸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暗红色绸缎外套,正跟陈燕婉说话。

    现在外孙女醒过来了,两家的隔阂也消除了些,加上沈兴安一直在中间当调节剂——要知秦鸿云虽然退了,秦家枝繁叶茂,如日中天,在各个领域都有着不小的地位。

    他现在经营的企业不少地方就需要仰仗秦家的关照。

    秦家他们得罪不起。

    见方清许进来,两位老人都看了过来。

    “清许快过来。”秦鸿云笑呵呵的。

    方清许乖乖叫人:“秦爷爷好,秦奶奶好。”

    “好,好。”杨水芸朝她招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方清许走过去。杨水芸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的脸,叹了口气:“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还行。”

    “外婆给我养得好。”方清许说。

    杨水芸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落,忽然停住了。

    方清许穿着一件圆领毛衣,领口微敞。那根红绳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坠着的那枚平安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锁骨下方。

    杨水芸的目光在那枚玉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

    她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方清许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了她身体怎么样,功课跟不跟得上。

    方清许一一答了,坐在旁边陪着几位老人说话。

    坐了大半个时辰,秦家二老才起身告辞。陈燕婉留饭,杨水芸说:“不了,家里还等着呢。”

    送走客人后,方清许回了自己房间。

    杨水芸一上车,就拨通了秦屿的电话。

    “秦屿,你的玉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奶奶?”

    “我问你,你那块平安玉呢?”杨水芸的声音难得这么严厉,“我刚刚在沈家,看见清许脖子上戴着,为什么在她那里?”

    秦屿沉默了几秒,说:“她昏迷不醒,我暑假回去看她,就留给她了。”

    “留给她?”杨水芸声音高了些,“你知不知道那块玉对你有多重要?”

    “当年你高烧不退,医院下了病危,是你爷爷连夜去庙里求来的。老方丈亲手开的,说这块玉压着你命里的火煞。你戴了这么多年,它养你,你也养它。你将来,训练、出任务,哪一样不要命?你把玉给了别人,你自己怎么办?”

    电话那头,秦屿安静地听着。等杨水芸说完,他才开口,声音笃定:

    “奶奶,那是我欠她的。”

    杨水芸愣住了。

    “她是因为我才被绑架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在床上躺一年多。”说着,秦屿语气越发坚定,“如果真是因为那块玉让她这么快醒过来,那我更不能拿走了。”

    方清许是在秦屿开学走后一周苏醒的,很难说有没有什么关联。

    “……那你呢?”杨水芸头疼。

    “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要去靠一块玉赌平安,那我参军干什么,不如在您和爷爷的庇护下,待在家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算了。”秦屿语气既自信有不容置疑。

    “奶奶,您不要再劝我了,训练了,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扬水芸怅然的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主意自小就正,他决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这事情暂时只能这样了。

    .

    旱冰场上,音乐震天响,彩灯转得人眼花。

    沈佳欣站在场地中央,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得压过了音响里的鼓点。

    那女生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登时红了一片。

    周围滑行的人纷纷停下来围观。

    “沈佳欣,你干嘛!”顾衡玉脸色铁青,冲上来推了沈佳欣一把。

    他力道没控制住,沈佳欣被推得连退两步,旱冰鞋的轮子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曲瑞明眼疾手快,从旁边蹿过来一把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顾衡玉,你干嘛!跟女生动手?”曲瑞明也恼了。

    “我就是要打她。”沈佳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红通通的,声音又尖又亮,“谁让她贱,一直缠着你。”

    “她凭什么不能缠着我?”顾衡玉上前一步,脸色沉得发黑,“只能你缠着我,其他女生就不能跟我说句话了?”

    “她就是不能。”沈佳欣吼回去,嗓子已经带了哭腔。

    “你算什么东西啊沈佳欣!能不能别那么自以为是,觉得所有人都要听你的,你说了算吗?”顾衡玉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他真是受够了沈佳欣天天一副他属于她的样子。

    他长得俊,可这会儿面皮发红,眼里全是寒光,哪里还有平日那个温润公子的半分样子。

    “衡玉,你过分了啊。”曲瑞明把沈佳欣往身后一拉,自己站到两人中间。他是真后悔了。早知道不带沈佳欣过来。

    这事起因也简单。学校里早有传闻,说顾衡玉最近跟高二一个学妹走得很近,约他出来玩也不来了,打球也不露面。

    今天他们张齐山、曲瑞明、沈佳欣,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约着在附近打台球。

    曲瑞明中途出来买烟,路过隔壁旱冰场,透过玻璃墙往里一望,就看见顾衡玉了。他身边跟着个穿白色泡泡袖配百褶裙、长得挺漂亮的女生,正小心翼翼地学滑旱冰。

    那女生一看就是初学者,脚下不稳,老是往顾衡玉怀里扑。顾衡玉也不拒绝,手虚虚扶着人家的胳膊,脸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曲瑞明作为一个男人,觉得这事可大可小。那女生投怀送抱的意味太明显了,而顾衡玉这孙子明显也乐在其中。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回去后嘴快提了一嘴。

    沈佳欣这小姑奶奶当场就炸了。

    她把台球杆往桌上一摔,气势汹汹就往外冲。曲瑞明和张齐山拦都拦不住,只能跟着她往旱冰场跑。到了地方,沈佳欣也不进去,就站在场边看。她看着顾衡玉扶着那女生的胳膊,看着那女生往他怀里撞,还仰起脸冲他笑。顾衡玉也笑。

    曲瑞明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沈佳欣就冲到租鞋台,租了双旱冰鞋,撸起袖子就往场地里闯。曲瑞明跟在后头喊了两声“佳

    欣你冷静点”,她跟没听见一样。

    沈佳欣滑冰的技术其实挺好。

    她小时候跟沈嘉学、曲瑞明他们一起在旱冰场里摔打过,虽然后来不常玩了,但底子还在。她像阵风一样滑过去,目标明确。到了那女生面前,二话不说,一把薅住对方头发,猛地往场边拽。那女生尖叫一声,差点跪在地上。

    沈佳欣不松手,硬是把她拖到场外的围栏边,反手就是一巴掌。

    事情发生得太快,顾衡玉反应过来时,那一巴掌已经结结实实地落了下去。他带来的女生捂着脸哭,半边脸肿得发红。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上去就推了沈佳欣。

    事情就是这么闹起来的。

    此刻曲瑞明站在两人中间,太阳穴突突直跳。张齐山也赶了过来,一看这架势,赶紧把地上的女生扶起来。那女生哭得梨花带雨,头发被扯乱了,脸颊红肿得厉害。顾衡玉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脸上满是不耐和烦躁。

    曲瑞明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确实是沈佳欣不对在先,可也怪他嘴贱。

    这沈佳欣也真是一根筋不开窍,追着顾衡玉屁股后边这么些年,也没号准顾衡玉的脉。

    顾衡玉这人,看着披着一张温润谦和的皮,骨子里却挑剔、骄傲又薄情。

    最讨厌谁想要控制他,你追的越紧,他反而越厌烦。

    偏沈佳欣又是个霸道的性子......

    “齐山,你先带着沈佳欣回去。”曲瑞明交代完,又走到那姑娘面前,正了正神色,“今天对不住啊妹妹娘。等下周我去你们班,当面给你道个歉。”

    “凭什么道歉?”沈佳欣在身后尖声喊。

    “凭什么是你道歉?”顾衡玉同时出声。

    曲瑞明一个头两个大:“诶呦姑奶奶,我求你了,少说两句吧,先走行吧。”说着他半蹲下身,给沈佳欣解旱冰鞋的鞋带。

    沈佳欣浑身发抖站在原地,腿僵得像两根木头,任他摆弄。

    “周一,我必须看见你当面道歉。不然咱们以后就当不认识。”顾衡玉冷冷朝沈佳欣丢下一句话,扶着那个女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佳欣看着他的背影,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想追,脚下却像生了根。围观的人渐渐散了,音乐还在响,彩灯还在转。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她也是这样站在旱冰场上。顾衡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你滑得真难看,我教你。”那时候他拉着她的手,一圈一圈地滑。

    她摔了,他就笑她笨。她以为自己会是唯一一个被他教的女生。

    可是怎么长大以后一切都变了呢,他周围的那群莺莺燕燕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看不到自己,甚至有时候她厚着脸皮跟他说话,他看着在听,眼神里却又不耐烦。

    明明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才是最般配的......

    上车后,张齐山将刚买的一杯热饮和一包纸巾递给她。

    沈佳欣没接,只咬着嘴唇,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张齐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沈佳欣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曲瑞明坐在前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孽缘啊,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