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突然大哭起来,陆怀瑾一时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好在她只哭了片刻,便控制住了情绪,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我只是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家里人都不理解我,好不容易出个远门,又莫名遭人掳劫,困居在这么个山沟沟里,现在还掉在这么个大坑里”。

    说到此处,她又略感窘迫,毕竟这一切都和王大哥无关,要不是有他的帮助自己只会更惨,便不好意思的说道“王大哥,谢谢你,这次又是你救了我”。

    今夜他本该舒舒服服的躺在榻上,此刻却困在这幽暗坑底。面对哭的伤心的顾令仪,陆怀瑾纵使心中尚有几分郁气,也只能在心里腹诽:要是自己家里姐妹为个男人就跳湖自己也没法理解,至于被绑架都说了大概率是情债你又不信,山沟沟里再不好也比被卖了好吧,至于掉在这个大坑里那不是你乱跑造成的么,再说了你死都不怕还有啥怕的。

    最后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现在还不算是救了你,毕竟你还没出去,等会时砚就来了”。说着递给令仪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夜里冷,你大病初遇的,把这个穿上。”

    细细密密的触感,尚留存着人体的余温,不用看见就能知道这是一件刚从身上褪下来的动物皮毛做的裲裆。

    令仪连忙推却,说什么都不要。

    “穿上。你若再冻出病来,到头来还不是要我照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感受到衣服主人语气中的压迫,令仪只得依言套上这件无袖裘裲裆,将冻得发硬的手塞在皮毛背心下面,还能感受到前主人的温度,令仪感觉从身上都要烧到耳朵根了。

    见旁边半晌都没有声响,陆怀瑾以为是自己刚刚语气太重了,便主动说话缓和气氛:“刚才昏迷的时候听见你喊爹爹,想必你和你爹爹感情很好。”

    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嗯,也算不上多好吧,平日里爹爹也很忙,我也常常会惹她生气,但我也只有爹爹了。”

    陆怀瑾暗自懊悔,自己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是想出言宽慰几句,不料反倒戳中了她的伤心处,带着一丝尴尬,低声道:“抱歉。”

    “没什么的,虽然娘亲离开的早,但是姨母平日里也是很疼爱我,”话说到此处,令仪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假扮丫鬟的身份。

    陆怀瑾岔开话题说道:“你字写的这么好又会画画,你家小姐一定是个才女吧。”

    听见这话,令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也就写字尚且拿得出手,剩下的就只有唬人的本事,我家小姐当年不知道听谁说大兴城多有世家宴会,到了年岁的官家小姐经常会被邀请赴宴,宴会之上多有才艺展示,我家小姐变动了投机取巧的心思,各样技艺都只学皮毛。作画专画竹子,弹琴也只熟一曲,不求技惊四座,只求场面上过得去便好。”

    “你家小姐还真是个妙人,那想必你也跟着参加了不少宴会吧。”

    “哪里有这机会”令仪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出了名的臭脾气,得罪了不少人,哪有人邀请,再说了我家小姐身边也没有个身份贵重的女性长辈,谁会带她去赴宴。”

    “这些年,去的最多的就是各处寺庙,烧香祈福,经文倒是没少抄。”

    听闻此言,陆怀瑾暗自忖度:难怪她会被孟宏这样的人迷惑,从小缺乏长辈指引,有没见过好年轻人,有如此亲信他人,自然就容易被哄骗。就像此刻,她一个孤身少女跟自己困在此处竟然没有半点害怕,真的不知道是夸她信任自己还是太不了解男人呢。

    再想到自己姐姐,往日仗着母亲的宠爱,处处恃强欺人,两相比照,不由得生出几分对令仪的怜爱之情。

    陆怀瑾听出了言语之间遗憾之情,故意逗她:“你这样背后说你家小姐,不拍将来挨打。”

    “啊……不是的,我家小姐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了你也不会和别人说的,对吧。”顾令仪只顾着懊恼自己一时嘴快忘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是丫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娇嗔。

    陆怀瑾正欲再逗她一下,就听见上方传来时砚的声音,伴随着火光晃动。

    “大哥你们还好么。”

    “我无碍,令仪受了伤。我把她托举上去,你在上面接应。”

    说罢,陆怀瑾小心的扶起令仪,将麻绳系在她腰间,随即屈膝蹲下,让她踩稳自己的脊背,时砚在上方稳稳的接住。

    时砚扶着勉强站稳的顾令仪,正考虑是不是要砍两根树子抬她回去,却骤然听见自家少爷的声音响起:“能走回去么,要不我背你回去吧。”眼睁睁看着陆怀瑾俯身,背起顾令仪。

    时砚麻溜的跟上,一边用火把着亮,一边纳闷在自己来回奔波的这几天里,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融洽了。

    回到住处,陆怀瑾再三叮嘱令仪一定要按时抹药,要是到了明天早上就送她去镇子里看大夫,“屋子太冷,裲裆你先穿着”说完便走了。

    令仪裹着陆怀瑾裲裆,确实暖和,令仪思付:穿着这样的好东西,难怪平时总感觉王大哥不像自己这般畏寒。

    大抵是昨日惊吓导致,令仪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天未大亮便醒了。

    手上那层温润蓬松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身上依旧穿着男子的衣物,该尽快将此物归还。昨夜夜色昏沉,未曾细看,此刻天光透亮,她方才好好打量这件裲裆,用料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皮毛,茸茸的银白毛峰上淡淡泛着一层珠光,竟比自己之前见过的任何皮毛都要漂亮。

    更叫她讶异的是,一般这种上好的裘料,制作时都会完整保留毛锋长度,这件却特意将长毛修短,只为穿在身上身姿利落不显臃肿,这般做法,实在是极尽奢费。

    而这样的难得之物,怎么会落在一个乡野农夫的手里。

    令仪赶紧将衣服用布包起来,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要太招摇。指尖抚过,她陡然一怔——这熟悉的手感,和那天写字的时候王大哥递给自己的坐垫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令仪的脸腾的一下就热了。

    送还衣物之后,令仪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人心里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往日里诸多被忽略的细枝末节,便会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

    倘若他并不是真正的王大哥,那想要蒙骗一个重病缠身,双目失明的老人实在是

    太过容易了,而妞妞又没有见过父亲,更别说刘婶了,刘婶也分辨不出真假,只要时砚一口咬定他便是自家大哥,旁人便无从辩驳。

    她从前还暗自感慨过,这对堂兄弟相貌相差悬殊,却从来没怀疑过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是兄弟俩,而且从自己遇见二人以来,似乎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时砚在忙,而这位真正应该顶起家业的“王大哥”却成日的闲在屋中。

    自己怎样才能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王大哥,令仪脑子忽然灵光一闪,可以找找以前的衣服呀。

    在妞妞的帮助下,令仪寻出了王大哥往日的衣衫。一件件都被王大婶洗干净收在房中的旧衣服,无声的倾诉着老人对儿子的思念。

    令仪取出其中一件,将衣料平铺展开,用手仔细的丈量着尺寸,两个袖口之间估算下来约莫是五尺三寸,衣服的主人应该是和她爹爹的身量相仿。很明显这件衣服对现在的王大哥显得过于短小了。

    “娘亲,你量尺寸是要给爹爹做衣服么?”

    令仪看着这个口口声声叫着自己娘亲的女孩,一想到眼下这份融融的天伦之乐不过是镜花水月,爹爹和娘亲也都是假的,不禁心中酸楚,蹲下身紧紧搂住妞妞。

    “娘亲你怎么了?是不开心了吗。”

    令仪悄悄拭去眼角漫出的湿意,柔声说道:“我本来准备用你爹爹的旧衣服改小,给你做件衣服,现在看来,这布料实在是太旧了,不如,我带你去镇子里买件新衣服吧。”

    “真的么,太好了,娘亲也买一件吧,到时候我们去前村。”

    “为何要去前村,前村有什么?”

    妞妞微微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羞赧,小声的说:“大花和胖妮都住在前村,以前她们总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要让她们看看,我不光有娘亲,我的娘亲还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令仪紧紧攥着妞妞的手,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楚:“咱们不和她们比。”心里暗暗发誓,至少眼下这一刻,要好好叫这孩子过得快活。

    思虑已定,顾令仪便去找王二哥,“王二哥,能不能再给我借些银子,记在账上将来一并还你。”

    “不知顾姑娘需要多少。”

    令仪心想,你伙同外人欺骗孩子,而这个“王大哥”都能穿狐裘裲裆,自然是不缺钱,便半带戏谑说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吧。”

    时砚暗暗惊异于顾小姐的转变之巨大,上次央求自己代为采买的时候还处处掂量,生怕用的钱的太多,现在怎么豪气了,难道是少爷在她面前露了家底?

    一想到昨天少爷又是一路背他下山,又是送药的,难保顾小姐不会变成少奶奶,他可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钱袋子递了过去,“那姑娘看着取。”

    令仪估摸着购买衣服和笔墨纸砚的数量,取够银子,便还给了时砚。“不知王二哥可有空闲,能不能送我们去镇上一趟。”

    “有空,容我去跟大哥说一声。”时砚巴不得寻个由头出门去,自从昨天少爷回来一反常态,白日里几次去找他,都见他盯着案头诗文发呆,还是自己以前写的,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又不用自己伺候,倒不如去镇里看看,说不定还能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