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推开门小磊和妞妞就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娘亲快来看,哥哥扎的竹篾,要捉兔子”。
这才没几天令仪已经习惯了了这样的场景:鲜活明媚的气息和对自己满满的期待,明明几日前自己还是个连烧水都做不好的人,现在却显得如此有用,每天也不用考虑要做什么,每天都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等着自己。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奇妙,令仪在繁华的大兴城里孤独困顿,却又在这么个闭塞的小山村里这么充实自信,多亏这两个孩子让自己不用面对刘婶的指导和王大哥的沉闷,等待的日子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令仪以前也不是没有帮助过别人,在曾寒冬中救过人,过节时施过粥,但是这次是第一次真真切切靠自己的力量,体会到了父亲说的给与比索取更快乐。
“王家婶婶,我这会就去镇子里找夫子借书,我会快快回来的,傍晚的时候就可以去后山放工具抓兔子。”少年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令仪看着少年眼神里藏不住的雀跃,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你这也太心急了吧。”
“急么,还好吧”小磊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过了一会,妞妞一脸神神秘秘地溜进令仪的屋内,小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压低声音唤道“娘亲,快来看,好东西。”
待她把怀里的物件捧出来,居然是一个暖手炉!这两天令仪抄书的时候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搓搓手,当时就想要是有个暖手的就好了“这是哪里来的。”说话时眉宇间掠过几分诧异。
妞妞将手炉向前递了递,“爹爹给的,还说娘亲会。”
令仪接过暖炉,指尖扣住炉沿,掀开镂花炉盖:“就像这样打开炉盖,把烧红热炭块铺在最下面,来抱着,看看是不是很暖和”
“暖暖的,真好,有爹爹和娘亲在真好,娘亲你抱着,这个是爹爹买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我现在去拿我的。”
“我的?”顾令仪再一次被王家大哥的细心震惊到,没想到这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他都注意到了。
有了暖炉,小磊又不在,令仪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教妞妞写字了。
她敛起笑意,故作板起面孔,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许再找借口跑走了,你知道你爹爹为什么要给你买暖炉么,就是为了让你写字的时候不手冷,你还不好好练字。”
“才不是……”妞妞扁着嘴正想在想理由,屋外便适时传来陆怀瑾的声音,语调带着几分笑意:“我便是这个意思。”
令仪趁妞妞没注意,飞快的给陆怀瑾竖了个大拇指,两人相视一笑,一瞬便又恢复如常。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教导妞妞要好好习字,俨然慈母严父。
令仪见陆怀瑾并没有走的意思,就在他的注视下握着妞妞细小的手腕,一笔一画慢慢引她写出自己的名字,反复临写几遍,写完人名,又挑了些浅近简单的字,山、水、云、月,逐字示范,又写到简单的诗句,手中笔锋未曾停顿,信笔落墨写了几首自己喜欢的诗词。
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其中一首是孟公子的诗,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漫上来。
再一抬头,陆怀瑾的目光也落在这首诗作上。
尽管知道写这首诗的原因只有自己知道,但令仪还是在陆怀瑾的注视下觉得面颊微微发烫,故作平静的问道:“怀瑾哥喜欢这首诗?”
陆怀瑾收回视线,坦诚答道:“是这首诗里有好些字我尚不认得。”
听到这个回答令仪心底一松,说道:“这是我在大兴读过的一首诗,外面可能还没有流传,但是我自己很喜欢”。说完便轻声的念了一遍。
“听着感觉挺好的。”
听到被人称赞,既有被认可的浅浅欢喜,又夹着一丝怅然,果然好的诗文即便是听的人不懂其中深意,仅凭节奏格律也能体会到美感,只可惜爹爹没能看到。
“既然阿瑾哥喜欢,那这首诗就送给你吧。”
“好,那我就收下了。”
令仪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故作平静,不敢再多谈及诗中字句。
傍晚时分时砚回来,一进屋子就看见桌上的诗,诧异道:“大哥,这不是你的诗么,这谁写的?”
“还能有谁,顾小姐,说这是她很喜欢的一首诗”。
“这首诗不是在诗社的时候做的么,没想到流传的这么广,连闺阁小姐都读过,不得不说,顾小姐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
听到这话,陆怀瑾面上泛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时砚顺势说道:“大哥,要不咱们还是弃武从文吧,那些夫子不都夸你有才气么”。
“我看你是皮痒痒了”,陆怀瑾眉头一抬,扬手就要打。
时砚身子灵巧地躲开,嘴里还嚷着夜里还要去找时风说事,一溜烟便跑了。
陆怀瑾抬手捏了捏额角,自从改后叫大哥以后时砚说话越来越随意。
四下寂然无声,陆怀瑾再度拿起令仪方才写就的纸页,字体转折顿挫分明,全然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的娟秀柔美,不是说字如其人么,这字很难让人和为爱投湖的人联系到一起。
心中又有几分疑惑,自己在诗社里写的诗她是怎么读到的,难道是孟宏讲给他听的么。
当初陆怀瑾在大兴城求学,参加的诗社原本是为了结交有志青年,待了一段时间便发觉,诗社里的人得要么是空谈误国,要不就是揣摩官员喜好,研究如何获得保举,便歇了这番心思。
就在此时,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小磊满脸泪痕的跑进来:“王家叔叔,妞妞和婶婶掉进后山陷阱里了,你快去救救她们吧。”
陆怀瑾闻声陡然站起,面色凝重:“在何处,快带我去!”话音未落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又取了麻绳。
“就在后山,我们本来是去放捕兔子的工具的,不料意外发现了黄鼠狼的踪迹,我们就又去找黄鼠狼,没想到妞妞和婶婶失足掉进深坑里了”小磊一边向前奔跑一边止不住的哭泣。
“事情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把眼泪擦干。”陆怀瑾沉声告诫
两人快速的向山中前进,日光一寸寸下
褪,林麓也慢慢的染上浅灰色。
尚未走到陷坑前,便已听见坑底传来妞妞带着哭腔的呼喊。
“妞妞别怕,爹爹来了”。陆怀瑾高声安抚妞妞,手上动作丝毫不慢,麻利的将绳子绑在一旁的树上,顺着绳子下到坑底。
“妞妞你还好么”
“我没事,掉下来的时候娘亲护着我,你快瞧瞧娘亲怎么样了”。
陆怀瑾屈膝跪在地上,俯下身凑到令仪人鼻前试探气息又仔细检查确认并无血迹。
“应当是受了惊吓晕厥过去,我先送你上去再下来救你娘亲”。
陆怀瑾观察这处陷坑,坑口收得窄小,仅容一人大小,往下却陡然敞开来,是上窄下宽的倒漏斗模样,坑壁陡直且湿滑,单凭自身力气,无论抓、扒、蹬踩,都寻不到半分着力点,只能叫妞妞紧紧搂住自己,全靠臂力攀爬上去。
上去之后陆怀瑾将妞妞交给小磊,严肃的说道“马上天黑的,你带着妹妹先回,我下去救婶婶,回去一路做好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如果时砚回来了你就带他来找我们”。
“不,爹爹,我要跟你和娘亲一起走”。妞妞紧紧抓着爹爹的衣服
“听话,我带你娘亲上来还需要费一会功夫,天马上就黑了,你们在这里没有任何作帮助,只会让我担心,听话好么”。
陆怀瑾蹲在地上,安抚着妞妞,抬眼看向小磊“答应我,带好妹妹先回去”。
小磊郑重的点点头,牵着妞妞就往回跑。
见两个孩子走了,陆怀瑾再次下到坑底,再三思索,若是用绳子绑住她自己也能将她拉上地面,但是这样很容易让她伤上加伤,只得先扶起令仪,让她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只期望她能快点转醒。
随着最后一丝太阳沉下去,头顶漏下来的那一点灰蒙天光也全无了,四下沉寂,只有头顶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已是第二次两人以这样亲密的姿势相处。上一回,还是藏身于柴车之内。陆怀瑾知礼却不迂腐,心中明白眼下不过救人的权宜之举,可接连两次,皆是与同一个女子这般贴近,仍旧不由得心头微乱,耳际泛起潮热。
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救人的不得已,总不能让一个弱女子躺在湿冷的地上。但转念又想到,她还有心心念念的情郎,又觉得自己这样有失君子风范。
好在这样的内心交战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怀里之人就发出喃喃的声音,仔细听来似是在喊爹爹,已然有转醒的迹象。陆怀瑾连忙小心将她扶起。
“令仪、令仪”
尽管周遭昏暗,但是凭着声音还令仪还是很快的分辨出了扶着自己正是王家大哥。
“妞妞呢……嘶——好疼。”她倒抽一口冷气。
“妞妞已经没事了,小磊带她回去了,你哪里疼”。
“脚疼,头也疼,后脑勺这里一碰就疼”。
陆怀瑾快速的检查了一下她的脚,“骨头没事,应该是扭到了”。话音未落,便觉察令仪正在不住发抖,“怎么,可是我碰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