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兰姑姑追了上去,先前二人对峙,她完全插不上话,“姑娘,姑娘,等等我——”
郑风颜顿住脚步,“兰姑姑,有何事?”
“姑……姑娘带我一起走吧,你不在,我也没必要待在这钰王府。”
她也不知走得什么背运,靠山山倒,靠海海空,到头来,什么希望都有了。
郑风颜倒是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还以为又要讲一些大道理,怪她如何糊涂之类的,淡笑道:“姑姑是宫里的老人,手脚麻利,干活细致,王府中人自不会为难你。我出去后尚不知着落,如何敢带着姑姑一起受苦?”
兰姑姑听出她拒绝之意,她好不容易搏来的自由之路,也不好再为难,只红着眼眶道:“那你好生照料自己,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
郑风颜失笑,她那上进心还没死呢,“我知晓了,姑姑也保重。”
穿过前院时,卫忻珞看了看脖间的刀,又看了看神情轻松的郑风颜,犹豫又挣扎。
“侧妃,孤若现在死在你刀下,你会怪孤吗?”
郑风颜见他眸中癫狂褪去,说话语气也变成曾经的样子,收回匕首,“太子殿下这是何意?你若想死,可莫要牵连于我。”
她即将自由,可不能毁在他手上,掏出先前特意捡来的麻绳,利落地将卫忻珞双手捆得结结实实,忍不住吐槽道:“你们东宫的人到底懂不懂打结?一个两个的,连绑人都不会,能成什么大事!”
“孤若死在这里,孤还是太子,他也当不成太子。”
郑风颜听得心惊肉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所以你没疯?你今日在钰王府闹事也不是真为了杀谁,而是为了逼他出手杀了你?”
卫忻珞凄凉一笑,“侧妃是不是觉得孤终于聪明了一回?可惜,是孤小看了侧妃能耐,若那绳子再绑结实一点,孤也不至于再次落败。”
郑风颜不禁唏嘘,若他绑结实了,也不知事情会如何发展,先前慌乱间,卫楚珩的手率先伸向卫灵晔,看都没看她一眼,或许已经想好了要替她收尸吧。
掩去失落之色,推着卫忻珞往前走,鄙夷道:“你见他未出手杀你,便想着自戕嫁祸?蠢不蠢,一国储君当成你这样也是少见。”
虎落平阳,连一娇弱女子都嘲声奚落他,他看向那粗壮结实的廊柱,若一头撞上去应该也能死吧。
郑风颜又狠狠推了一把,“有我在,你今日就打消死在钰王府的念头吧。”
俩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迈出钰王府,刚出府门,郑风颜不敢掉以轻心,连绕几条街道,准备将卫忻珞这个拖油瓶“放生”。
卫忻珞面色倾颓,站在原处,看着她胳膊上那道被自己用刀划开的伤口,神色恍惚,声量飘忽道:“侧妃,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郑风颜难得正眼打量他,男子又瘦又高,面颊凹陷,眼睛没有神采,下巴还冒出一茬未及时打理的青须。
命运弄人,哪怕高位如他,亦有轰然倒塌跌入泥沼的一日。
“望太子殿下记住,不管有无名分,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侧妃,你们视我为拿捏钰王的棋子,我视你们为惊雷骇雨,过了也就过去了,此生不必再相见。”
“那他呢?”
“他?”郑风颜望着钰王府方向,释然一笑,“他是个意外,也是个错误,以后都各走各的路,再无牵扯。”
卫忻珞松开攥得发白的手,“他很快就会坐上孤的位置,以后就是大晟至高无上的皇帝,侧……你该跟着他才是。”
郑风颜走上拱桥,最后一次朝他回眸,“太子殿下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我走了。”
今日六月十五,年中月圆,宴京有祈福灯会,夜空飘着五彩斑斓的花灯,红衣女子神情舒展,风姿绰约,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时间仿佛回到了初见那日,女子也是一袭红衣,持着长剑迎风飞舞,是他从未见过的轻灵与美艳。
卫忻珞垂眸,自嘲一笑,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未得到过自己真心欢喜的东西。
他眼风扫过四处潜伏的身影,原想提醒她一下,不要得意太早,卫楚珩怎会轻易放过自己心爱的女子。
可转念一想,她这等美人,孤身落在外头才是危险万分,还不如再回到卫楚珩身边,且随她去吧。
郑风颜七拐八弯,小跑着往中心城区去,买了只小兔面具,掩藏在一片璀璨灯火中。
她听力极佳,怎会不知卫楚珩暗中派人跟着她,当务之急先甩掉他们再说,等明日再用徐映月给的东西混出城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蹿来蹿去,蓦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女子身形窈窕,戴着狐狸面具,与旁边高挑的鬼脸男子离得格外近。
小九?!她此刻不是应该在宫中当妃子吗?
郑风颜急色匆匆地越过众人,小跑到她边上,拽住她手腕唤道:“小九!”
那女子身形一怔,蓦然回首,视线对上郑风颜的,惊道:“小十一!”
郑风颜一把扑过去,将人抱住,“我就知道,我绝不会认错。”
旁边鬼面男子看了眼相拥而泣的俩人,悄然离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俩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
“我现在叫云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那边。”云裳牵着郑风颜往一处茶肆走。
“小……哦,云裳,我现在叫郑风颜,你想唤我什么都成。”一想到那人情动时,老是迫她唤他“小九”,现在再唤她为小九,实在有些别扭。
“好,小十一。”她还是习惯这么唤她,俩人定了二楼雅间,刚进去就忍不住抱头痛哭。
片刻后,郑风颜抹去眼泪,哽咽道:“云裳,你瘦了,你在宫里是不是过得不好?圣上他……”
云裳摇了摇头,“我瞧你才是瘦了,那钰王是不是不给你饭吃?他今夜怎么没陪着你逛灯会,还有,你胳膊怎么受伤了?”
“说来话长。”郑风颜垂眸,在云裳面前,她没办法再故作坚强。
云裳看了眼天色,“时辰尚早,圣上允我在宫门下钥前回宫,你可以慢慢说。”
郑风颜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要不先说你吧,可是那宁王将你买了去,再威胁你入宫为他做事?”
云裳微愣,随后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是我求宁王殿下将我送进宫
的,与其嫁给寻常人清苦一生,不如嫁给这世间最有权势的人。你让佟贵妃传给我的信,我收到了,我的回信你有没有收到?”
“没有。”应是在法觉寺被阿图和章七之流扣住了,压根没交到她手上。
“也无妨,皇宫大内耳目多,一叶薄纸本也不能书尽你我要诉之言。”云裳倒了杯热茶递给郑风颜,“我瞧你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日,她只能求卫俭瑛,给卫楚珩传递武帝没能杀死郑风颜的消息,她被困宫中,虽十分着急,却也无能无力。
听说人被平安救回钰王府,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小十一还是幸运的,能碰见个一心一意爱护她的男子。
郑风颜叹了口气,在她面前,她无需遮掩,将出暗苑后的经历一五一十说来。与卫楚珩之间,除了他非迫她唤他“小九”这件事,其他也未作保留,悉数告知。
云裳听得眉头紧锁,轻抚郑风颜脑袋,“我竟不知,你经历了这么多劫难,还好都是有惊无险。不过,听你说来,你似乎不相信那钰王对你的情意?”
郑风颜点头,“他只是喜欢我这幅皮囊罢了。”
“……天下美貌女子众多,他若真贪念美色,又何至于二十有一尚未娶妻?”
郑风颜一下子被问住了,眨眼道:“那是他过于挑剔。”
云裳失笑:“也是,我们小十一可是排名天下第一的大美人。”
“哪有!有你在,我只能屈居第二。”
俩人互相打趣了好一会儿,云裳突然正色问:“为什么怕爱上他?”
郑风颜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似的,瞬间起身,转过脸去,“我没有,我根本不喜欢他,你别瞎说。”
云裳眸光犀利,“我是不是瞎说,你心里有数,不过你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尽快忘了他吧。”
她也起身,搂着郑风颜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十一,你做得很对,不要轻易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他们只会让你忧,让你哭,让你痛不欲生。”
云裳原本还打算将那日在宫中碰见卫楚珩的情景,以及是圣上要杀人灭口的这件事告诉郑风颜,男子眼中那浓烈的情意可做不得假,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她性子纯良,又嫉恶如仇,根本不适合在宫中生存。况且卫楚珩如今已经势不可挡,等他登上高位,后宫之中还不知有多少争夺宠爱的美人。深陷泥潭、无法脱身的,只自己一个人便够了。
云裳的话过于沉重,郑风颜不免起了疑心,问道:“云裳,你是不是也有了心上人,你与那宁王是何关系?”
“我与他——”云裳眸中讥色一闪而过,“他就是个无能的窝囊废,我与他能有什么关系。圣上打算在这个月末封我为嘉妃,待我在宫中站稳脚跟,就能护你周全,到时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郑风颜吸鼻,她这句话听起来好生耳熟,当初她初入东宫,也是这般信誓旦旦,结果呢,皆是事与愿违。
“云裳,你不用担心我,我明日出城后,就去寻一自在地,到时给你写信。”
至于她那亲爹,能碰见邓筠就问一嘴,不能碰见,就权当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