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这话听起来怎么透着股酸味呢”
听到这话的周承隽略微蹙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似乎又觉得和她争辩这个问题太过幼稚,最终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几人坐了一阵,檐外又下起雪来,一时回不去,沈眠玉干脆就留在周家吃了饭,用过饭,周承隽亲自撑着伞把她送到门口,站在檐下,两人对视,周承隽没说话。
见他没反应,沈眠玉微微笑了笑:“那我就回去了,多谢周大人的款待。”周睿思也站在周承隽的身旁,眨着一双眼睛仰头看她,沈眠玉见状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顶,“待过了年关再来看你。”
看她准备提裙上车,周承隽略微顿了顿,最终在她迈出一步时开口:“倘若回去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叫茯苓传口信回来。”
沈眠玉已经坐到马车内,闻言掀起车帘看他,不知道真心还是假意的留下一句:“周大人不愧是百姓的父母官啊,真是心地善良。”
见周承隽抿唇没有说话,沈眠玉眨了眨眼:“周大人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上呢。”说完她放下车帘,吩咐车夫离开,马车哒哒的离开,在雪地上印出清晰的车辙。
周睿思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见周承隽看过来,讪讪的放下手,有点无所适从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于自己今日的表现,他已经做好了会被周承隽训斥的准备。
然而预料之中的责备没有到来,反而一只宽大的手,如同方才沈眠玉摸他那样,温暖宽厚的落在了他的头顶,有点不熟练的揉了揉,把周睿思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都揉乱了一点。
周承隽见状有点不自然的收回手,抵住唇边轻咳了一声,“外面风大,回去吧。”
周睿思还没有从如此温柔反常的周承隽的举动里反应过来,直到周承隽走出两步回过头来看他,他才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跟上周承隽,只不过脚步都轻快了一些。
即将入夜,风雪变得更大,车停到沈家门口时檐上已经点上了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惨淡凄凉,绿芜撑了伞过来替她遮去风雪,一行人刚进门,就迎面遇上了沈心瑶。
沈心瑶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脸上漏出一个微笑:“妹妹回来了,听说下午去了尚书府么?想来也是,如今家中正是风雨飘摇,不及尚书府周到,也难为妹妹办完事不第一时间回家,真是叫祖父好等呢。”
沈眠玉对沈心瑶的阴阳怪气并不放在心上,而是敏锐的捕捉到她末尾那句颇为幸灾乐祸的“祖父好等”上。
沈家的两位老人家已经仙逝,沈心瑶口中的祖父只能是陈蕊和陈月的父亲,陈忠,看来是今日沈兆带着陈蕊上门去要钱没要到,陈蕊又在中间拱火把她给供了出来,陈忠来要说法来了。
沈眠玉微微笑了笑,理了理衣袖,抬眼看沈心瑶:“姐姐说的是,如今家中风雨飘摇,正是多事之时,不过,有道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姐姐如今待字闺中,可也要为家中的事情多上心一些,免得污了名声,日后不好议亲。”
她丢下这句话,就和沈心瑶擦身而过,沈心瑶看着她的背影,狠狠的攥紧了手心,阴冷的眼神在她的身上死死的盯了一阵,才抬腿跟上她。
沈眠玉还没进正厅的大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陈忠,以及坐在他身侧还在抽抽搭搭的陈蕊,和见到沈眠玉回来,根本不敢和她对上眼神的沈兆。
“孙女见过祖父。”
沈眠玉大大方方的进门,低头行礼,陈忠的目光沉沉的落到她的身上,从她的眉眼,到她不出一丝差错的礼仪,随后落到她身后站着的茯苓身上,半晌他才冷哼了一声开口:“原来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我还当你还没有嫁出去就把自己当成了周家的人呢。”
陈忠声如洪钟,声音落在正厅内清晰入耳,沈眠玉从余光里看到了身后赶来的沈心瑶,和一脸得意的沈心怜,以及虽然一边用帕子擦眼泪装可怜,一边却在悄悄打量她的陈蕊,沈眠玉低着头,微微勾了勾唇,陈忠道行高深,自然不如沈家这些人好对付,陈蕊以为搬来陈忠就能扳回一城?
“孙女不敢,不论过去还是将来,孙女都谨记自己是沈家的女儿。”
“不敢?”
陈忠的手啪的一声重重的落在桌面上,震得杯中的茶水都泼洒出来一些,他的声音沉下来:“我看你敢的很!还没有嫁出去,就撺掇着你父亲这个软骨头软禁母亲,支使着你母亲回娘家要钱,你还有什么不敢!难不成要把这个家给你当了才算敢?!还把礼仪廉孝放在眼中吗!”
沈兆被点到脸色有点难看,但是当着陈忠的面他不敢说什么,胡子抖了抖,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扭过头去。
“原来是为了此事,想来是中间发生了些误会,既然祖父已经前来,想来事情的其余原委您已经知晓,我便只解释传达不力的地方,我今日出门是去城西请赵家还钱,这是赵修永立的字据。”
沈眠玉不疾不徐的站直身子,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但没有递给陈忠,只是在众人面前一晃,又收回了袖中,随后又开口:
“至于去尚书府,是因为我知道赵家短时间内也筹不出太多钱来,可这笔钱实在是数目太大,若是还不上,年关里闹到官府去,恐怕惹了更大的麻烦,请母亲回去向您讨要已经是下下之策,如今我与周大人的婚期已定,若是能从聘礼中挑选出来一些,也能补上这个缺漏,所以……”
说到这里时她略微顿了顿,观察陈忠的表情,确定听到这里陈忠的脸色已经变得更难看了,还侧头剜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陈蕊,陈蕊也有点紧张的绞紧了手帕,抬头看沈心瑶,她又继续开口:
“至于软禁母亲,更是没有的事,毕竟那赵修永难缠,母亲亲自去要,恐怕不好撕破脸面,所以我代为前往,此事姐姐早晨在门口也看见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叫祖父觉得我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呢?”
她说完这话,陈忠的脸色已经彻底垮下来了,看坐在一边的陈蕊,陈蕊对上他的眼神,吓得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到底欠了多少钱!让你女儿居然要拉下脸去
问未来夫家要聘礼来填窟窿!”
陈忠的话一出,陈蕊有点发抖的绞紧了手上的帕子,咬了咬下唇,见沈兆扭过头去不说话,沈心瑶站在一边也不看她,她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没有多少……”
见她含含混混还不肯说实话,陈忠一拂袖把桌上的茶盏挥到了她身上,滚烫的茶水泼洒到身上烫得她尖叫了一声,又因为害怕陈忠咬唇生生闭上了嘴,沈心怜见状想上前扶住她,却被陈忠一个眼神吓退,陈忠浸淫官场多年,又是个暴脾气,沈家上下一时没有人敢帮陈蕊。
沈眠玉见状微微勾了勾唇,目光轻轻的掠过沈心瑶,是沈心瑶亲自去门口,她就猜到了陈蕊肯定被放了出来,陈蕊回去要钱,肯定不敢说全这个数,所以,沈眠玉柔声开口:“母亲,如今祖父也在,你就说实话罢,不然我们要如何筹到这笔钱呢?这可是关乎一家人的大事,轻则查处,重则削官,你可要为姐姐的未来着想啊……”
她的声音柔婉恳切,仿佛真的很关心陈蕊,陈蕊却猛的抬头怨毒的看了她一眼:“闭嘴!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我不过是担心家中……虽然周大人答应可以帮忙补上一些,可是我也不敢要的太多……这么多钱,母亲总要坦白,祖父也才好去筹钱啊……”
沈眠玉一面说,一面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她吓到,有点伤心,但又还是开口,“今日周大人也说了,只要不是排场上太过不去,显得不重视陛下的指婚,嫁妆也不必太铺排,我只用我娘留下那些旧物就是了,其余的也不必添置了,就给母亲周转吧。”
她每说一句,陈忠的脸色就沉一分,陈蕊吞吞吐吐的不肯说,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沈眠玉方才又提醒了他,那是天家指婚,是莫大的福分,这又是去未来夫家要钱,又是拿嫁妆填空的,不仅是在打沈家的脸,也是在打他陈忠的脸。
“够了!你装什么好人!你不就是想要你娘那个死人留下的那些东西吗?你以为你娘是什么好东西,所有人都盼着她死,不然她怎么会死得那么惨!想在你祖父面前卖惨是吧,我实话告诉你!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陈蕊被她说的话刺激到,猛的抬头看她,然而在她想要扑向沈眠玉的前一秒,被陈忠一脚踹到了地上,力道之大,疼得陈蕊一时爬不起来,她染着鲜艳蔻丹的指甲深深的抠入地毯,沉重的喘息,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沈眠玉,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闹够了没有!我看你真是得了失心疯,真该关起来好好反省一下!沈兆你说,到底欠了多少钱!”
一直站在一旁的沈眠玉注意到陈蕊话中的言外之意,她低着头,眼睫微颤,然而这话被陈忠的一脚打断,随即又飞快转移了话题。她略微抬眼,看着陈忠沧桑的侧脸,他移开了视线不看自己,他绝对对陈月的死也知晓内情。
沈眠玉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紧,直至把身侧的裙摆攥成一团,她的目光掠过地上苟延残喘的陈蕊,随后盯着陈忠的侧脸。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陈月的死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