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山,观云堂。
深夜里灯火还亮着,酒气混着脂粉味从门缝往外溢。门外两个灰蓝劲装的弟子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里头再大声也当没听见。
堂中摆了三桌,陪坐的都是寒云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佐藤坐在上首,梅思平亲自作陪。佐藤身边围着两个打扮艳丽的女子,一个斟酒,一个夹菜,他自己却不太看她们,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的山道方向飘,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忍什么。
"佐藤先生似乎心不在焉。"梅思平端着酒杯,笑容殷勤,"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佐藤放下酒杯,抹了把嘴,官话咬得有些硬:"梅掌门,菜好,酒也好。只是你们这寒云山上,好东西都藏着不让我看。"
梅思平笑得纹丝不动:"佐藤先生这话见外了。寒云山上下,您想看什么,只要开口。"
佐藤哼一声,往后一靠:"那地牢里的货,什么时候上船?"
梅思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按册子点齐了,十四个。船上接应还得三五天。佐藤先生要是闷了,梅某倒有个安排。"
佐藤来了点兴致:"什么安排?"
梅思平拍了拍手。不多时,一个寒云门管事从侧门进来,凑到梅思平耳边低语几句。梅思平点了点头,对佐藤笑道:"山下的红楼坊,是寒云山一带最有名的艺馆。里头有几个姑娘,姿色好,曲艺也精,最会伺候人。佐藤先生若不嫌弃,今晚就让她们上山来,陪先生喝几杯,解解闷。"
佐藤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敛了去,似笑非笑地看着梅思平:"梅掌门,你这些艺妓,干不干净?"
梅思平连忙道:"干净,都干净。红楼坊是正经地方,姑娘们卖艺不卖身。不过佐藤先生是贵客,只要先生满意,别的都好说。"
佐藤这才笑了,举杯道:"梅掌门会做人,来,我敬你。"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佐藤的脸红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他搂着身边那个斟酒的女子,眯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领口,再从领口滑到胸口。那女子僵着身子,不敢躲,只低着头给他倒酒。
"梅掌门,你知道我们倭国最看重什么吗?"佐藤舌头有些大,"效率!你们天衍域,有灵根的孩子不少,可你们不会用。你看看这山上,修为最高的才到哪儿?我们倭国的药师阁,随便一个药奴,体内能同时种三种灵蛊,修为翻了倍地涨。这就是差距。"
梅思平连连点头:"佐藤先生说的是,天衍域确实是故步自封,日后还要多仰仗贵盟。"
佐藤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跟着我们干,不会亏待你。等天衍域的大局定了,寒云山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说着,眼神又往窗外飘。地牢在那个方向。他今天去看过,隔着铁栏站了很久。上头交代清楚,这批货必须原封不动送到码头。他收回视线,又灌了一杯酒。
梅思平看在眼里,笑而不语。他朝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堂中的笑声和酒气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山道边的一处密林里,花瓷四人伏在草丛中,把观云堂里的情形看了个大概。灰耳朵贴着花瓷的衣领,耳朵竖得笔直,朝堂中灯火的方向转了两圈,又缩回去。
花瓷盯着上首那人。
梅思平。
向井毅提起过他,而她也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后,他会背叛霍不凡,霍不凡愤恨之下,屠他满门,发现他女儿还活着,就用他女儿作饵,折辱她,诱其余幸存者出手,赶尽杀绝。
"那倭国人金丹中期。"韩岐压低嗓子,声音还是那副掐细了的调子,"梅思平……至少金丹后期,连我也看不透了。"
花瓷没说话,她只看着梅思平那只端酒盏的手,那只手稳得过分。
韩岐又说:"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我负责梅思平,那倭国人你来处理。红楼坊的人应该马上出发,她们上来会经过那段没有哨卡的老石阶,我们从那入手。"
花瓷摇了摇头:"我来对付梅思平。"
韩岐看她一眼,想劝说她,就被花瓷制止。
花瓷转头看向辛夷和杜仲:"我和韩岐扮艺妓进去。你们两个趁乱去地牢,把那些姑娘救出来。"
辛夷眨了眨眼:"地牢在哪?"
韩岐道:"观云堂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北边有条暗渠,沿暗渠往上走,能看到一扇嵌在山壁里的铁门。门口至少有四个守卫,两明两暗。"
辛夷歪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我有办法,让守卫自己开门。"
花瓷看她:"什么办法?"
辛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在花瓷面前晃了晃:"巴豆粉,苏家顺的。让他们吃坏肚子,铁门总得开开。"
杜仲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顺的?"
"就在你抢酱牛肉的时候。"辛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我打算用更妙的,拿这个掺在酒菜里。"她把纸包塞回袖子,"等他们一个个往茅房跑,你们就进去把人带出来,路上要用的东西,杜仲背得动。"
花瓷:"杜仲。"
杜仲:"嗯。"
辛夷又掏出一个竹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声极细,像夜鸟的叫声。
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野猫从树丛里钻出来,蹲在辛夷脚边。辛夷低头对它说了句什么,那猫甩了甩尾巴,转身没入夜色。
"这山上的野猫多,我让它们去探路了。顺便叫几只过来闹一闹,把守卫的注意力引开。"辛夷说着,又吹了两声哨,远处果然传来几声猫叫,此起彼伏。
花瓷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好。
一个时辰后,几盏灯笼从山道拐角处亮了起来。梅思平派去接人的管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六个穿红戴绿的女子,花瓷和韩岐就混在里面。
半个时辰前,花瓷和韩岐从老石阶半道截住了红楼坊的队伍。
掌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青绸衫洗得发亮,提着盏灯笼,走一步眯一下眼。听见路旁草丛里传来窸窣声,他先是站住,把灯笼往那方向一照,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谁?大半夜的,出来说话。"
花瓷扶着韩岐从树后出来,两人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花瓷脸上还蹭了道泥,拉着韩岐便要下跪。掌事的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虚虚一挡:"哎哟,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我这人最见不得人下跪。"
他话说得热络,眼睛却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清冷我见犹怜,一个蒙着面纱看不出眉目,但身段都在。
他"嘶"了一声,目光扫过她们衣裳。料子不值钱,但干净。
他没问,只把灯笼往路边一插。
花瓷没起来,只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抖:"这位爷,求您行行好。我们姐妹俩是苏家河人,被一个姓莫的修士看上了,硬要纳我们做妾。我爹娘不肯,那姓莫的就杀了他们,还要把我们抓走。我们拼了命才逃出来,一路跑到这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掌事的"哎呀"一声,把灯笼插路边,伸手来扶:"可怜见的,这世道,姑娘家就是容易受欺负。"
他一边扶,一边不动声色翻过她手腕看了一眼
。
掌心有薄茧。
他松开手,笑得更热络了。
"不瞒你们说,我们红楼坊是正经地方,讲的就是规矩。卖艺不卖身,这是坊里立了多少年的老规矩。客人来了,听曲的听曲,赏词的赏词,从不强迫姑娘做不情愿的事。"掌事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体恤,"你们若真是走投无路,跟我上山,先吃顿热饭。今晚寒云山上有个局,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你们就端茶倒水,凑个人数,露个脸。要是哪个贵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新来的,还没调教好,不会失礼的。"
花瓷看着他,眼神怯怯的。
"那就多谢爷了。"她低下头,声音又软了几分,活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我们姐妹一定好好干,不给您添麻烦。"
掌事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说,好说。我姓胡,你们叫胡掌事就行。"
韩岐一直缩在花瓷身后,蒙着面纱,没抬头。掌事的扫了他一眼,又笑道:"这位是妹妹吧?别怕,到了山上,有什么不懂的,就跟着姐姐们学。"
韩岐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掌事的也不在意,转头去招呼那几个姑娘:"都走快些,山路黑,别磨蹭。到了地方,每人都有赏钱。"
那四个红楼坊的姑娘原本站在路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花瓷扶着韩岐跟在队伍最后时,一个黄衫女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旁边的绿裙姑娘把脸一扭,低低地从牙缝里挤了一句:"真是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黄衫女子皱了皱眉:"你少说两句。"
绿裙姑娘不吭声了。
另两个年纪小些的偷偷看了花瓷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又赶紧低下头,继续赶路。
花瓷把那些目光都收进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把韩岐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进了观云堂,管事的把人领到门口。
守门弟子将几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翻袖口,撩裙摆。花瓷的储物袋贴在怀里,那弟子隔着衣料按了一下,她垂着眼,呼吸都没变。对方没摸出什么,挥挥手放了行。
堂门一开,暖烘烘的酒气扑面而来。佐藤已经喝得半醉,看见新进来的一群女子,眼睛直勾勾地扫过来,在花瓷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咧开嘴笑:"梅掌门,这个不错,这个不错!"
花瓷垂着头,眼前这个佐藤,就是向井毅提过的那个倭国使盟在天衍域的项目执事。
梅思平笑着点头,正要开口,花瓷已经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礼,声音压得又轻又细:"民女见过佐藤大人,见过掌门。"
佐藤被这一声叫得浑身舒坦,招手让她到身边坐。花瓷没有拒绝,款款走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跪坐下来,顺手给他倒了杯酒。
佐藤盯着她后颈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手指朝她袖角伸过去。花瓷往旁边让了半寸,抬头一笑:"大人,我们姐妹带了曲子,不如先听一曲助兴?"
花瓷垂着眼,指尖在剑柄上按了又按。
韩岐抱着琵琶上前,指间一拨,弦音铮然。佐藤被这声音引开了片刻,花瓷趁着这个空档,神识已经沉入怀中储物袋,随时准备取出桃木剑。她在等,等辛夷的信号。
堂外一阵猫叫,紧跟着守卫喝骂,瓦片脆响。佐藤侧头,梅思平也侧头。
就在这一瞬,韩岐的琵琶声骤然拔高,弦音如刀,一道音刃贴着佐藤的耳廓飞过,削断了他身后的屏风。花瓷拔剑起身,直扑梅思平。
同一时间,地牢方向升起一道极细的猫哨声,穿透夜色,落进她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