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白霖走后,苏敬安把他们请回前厅,把大门关了,又让管家去门口散了看热闹的人。
苏念慈端了热茶来,先给花瓷,再给韩岐和杜仲,辛夷自己伸手接了,还顺了块桂花糕。
苏敬安对花瓷深深一揖,被花瓷侧身避开了。
"苏老爷不必这样。我们本来也要去寒云山,莫白霖的事,只是顺路。"
苏敬安摇头:"仙师说的哪里话,今日若不是几位在,小女的名声,苏家的脸面,就全毁在那妖修手里了。这个恩,苏某记下了。"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到花瓷面前。花瓷看了一眼,没接。
"苏老爷若想谢,就帮我们一个忙。"
"仙师请说。"
"你们苏家在苏家河经营多年,商路熟,人面广。我想请苏老爷帮我打听几件事。"花瓷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条。寒云山外围的地形,灰蓝劲装修士的来路,最近半年苏家河一带可有人失踪,特别是年轻女子和孩子。
苏敬安接过去,仔细折好:"仙师放心,旬日之内,必有回信。"
韩岐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茶盏,目光落在不远处条案上的黄纸和朱砂上。那是苏家过年写对子剩的。他放下茶盏,问了一句:"苏老爷,府上有没有空屋子,借我一间。给你们画几道符。"
苏敬安连忙点头,让管家去收拾东厢。
韩岐进去之后,花瓷跟过去看了一眼。
他站在桌前,袖口挽起,黄纸铺平,朱砂调匀,提笔蘸了,落纸极快。那笔法不是花瓷见过的任何一种。起笔不露锋,收笔却极利落,符头符身符脚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你还会画符?"花瓷靠在门框上,有些意外。
"在玉京山待过几年。"韩岐头也没抬,"不是正经道修,学了些皮毛。五雷符威力一般,但对付筑基以下的妖修够用了。平安符能辟寻常邪祟,给苏家人防身。"
他画好一张,搁在一边晾着,又去画下一张。花瓷看着那几张符,朱砂在黄纸上游走,隐隐有灵力流转。她又想起黎婆婆提过的玉京山,道修八宝,桃木剑,三清铃,天蓬尺。婆婆只提了一嘴,她没细问过。如今看韩岐这一手皮毛都有模有样,那玉京山上真正的道修,该是什么光景。
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
当晚,苏敬安设了便宴,几个人围坐一桌。辛夷又吃得最欢,还和杜仲抢最后一块桂花糕。杜仲没跟她抢,筷子转去夹了片酱牛肉。辛夷赢了,得意得尾巴都快现出来。
席间没人提莫白霖。
倒是苏念慈,几次看向花瓷,欲言又止。
散席后,苏念慈追到廊下,把一个油纸包塞进花瓷手里。
"仙师,这是我自己做的,路上的干粮。手艺不好,别嫌弃。"
花瓷打开一看,是几块米糕,压得结实,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收下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从苏家后门出来,没惊动什么人。苏敬安和苏念慈却已经在后门口等着了。苏敬安递来一个小包袱,花瓷没推辞,道了谢便收下。
苏念慈站在苏敬安身后,朝他们福了一礼。花瓷冲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巷外走。
辛夷回头朝苏念慈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出城之后,花瓷寻了处僻静地方,把桃木剑往半空中一掷。剑身稳稳横住。
"韩……娘,你带杜仲。"花瓷说着,招呼辛夷上剑。辛夷看了二人一眼,暗自发笑,还在她面前做戏。她轻轻跳上去,脚刚沾剑身就抓住了花瓷的后衣摆。
花瓷御剑而起,韩岐带着杜仲跟在后面。
晨光迎面扑来,脚下山河大地在雾中缓缓展开。稻田、河流、村镇,一条条路在大地上蜿蜒,像谁用细笔画出的线条。山川起伏如海,层林尽染,远处的云海在天边翻涌,一轮红日正从云层中跃出。
花瓷站在剑上,风从耳边刮过。她这辈子从木连镇到小塔山,走过最远的路是三百里。
如今山河就在脚下,她蓦地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比这脚下的路还要长。
"花瓷花瓷!"辛夷拽她的衣摆,"你看那边那片湖,像不像一大碗冰镇梅子汤!"
自从知道花瓷才十三岁,辛夷就不叫姐姐了。
花瓷往下一看,群山环抱之间,
一汪碧水,确实像。
"还有那两座山,并排的,像不像两个大馒头!中间那条河就是一条酱汁,浇在馒头上!"
花瓷没接话,辛夷又指着远处一片金黄的稻田喊:"那个!那个像不像一大块炸得焦黄的锅巴!"
花瓷嘴角抽了抽,心里那点感慨被她一句"冰镇梅子汤"冲了个干净。她想起一事,偏头问:"对了,你多大了?"
辛夷听了这话,嘴巴一翘,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十个你加起来都比我小。"
花瓷挑眉:"你才锻体期,还没化形,现在这人身是靠凝形果撑着的,哪来的一百多岁?到底多大了?"
辛夷把头一仰:"本姑娘今年一百出头了,怎么,不像?凝形果归凝形果,年龄归年龄。我虽然还没渡化形劫,可修炼的年头实打实比你长。"
身后韩岐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还是那副掐得细细的嗓子:"妖族修炼比人族艰难得多了,未化形前,要先耗费数百年炼化横骨、学习人语,再渡化形劫。化形成功后,才算正式踏上修仙之路。人族天生具备道体,无需这些步骤,起步效率更高。她一百出头就能靠凝形果提前化出人身,确实不容易。"
辛夷回头冲韩岐做了个鬼脸:"听见没有!还是伯母会说话。"
花瓷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前方。脚下的山河在晨光中向后退去,心里那点感慨又浮了上来。
飞了小半日,寒云山已在眼前。
花瓷提前收了剑,四人在山脚落下,步行上山。韩岐在前头带路,他对这一带熟,知道哪条路能绕开正门的哨卡。
走到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山坳时,花瓷停住,抬手拦住了后面的人。
前面有声音。
她屏息听了一阵,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那是倭国话。
她拨开面前的枝叶,往下望去。山坳里有一处临时营地,搭着十几顶灰蓝色的帐篷,几面旗子在风里飘,旗上的纹样她认得。一条盘绕在枯骨上的蛇,蛇眼镶着血红碎灵石。
倭国人,他们已经到了寒云山。
花瓷盯着那面旗,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新仇旧恨,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