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缝补补这座小镇,时间倒也过得快,眨眼便到了第五日。

    几人也不再执着于不用法术的“烟火气”,早食终于是吃上了正常的东西。

    夜沉霜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叶七把粥分给几个小的,又看白千朔坐在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下,安安静静地喝粥。

    他喝得很缓,慢条斯理的,像在品什么。

    “你那碗是粥,不是茶,仙尊大人。”她照常阴阳怪气着。

    白千朔抬眼看她,没接话。

    “仙尊是不是嫌我们魔宫的人吃饭声音大?”叶七吸溜了几口粥,冷不丁冒出一句调笑着。

    白千朔放下碗,神色淡然:“没有。”

    阿无和阿大阿小吵嚷着,夺着各自碗中的小菜,不亦乐乎。叶七与白千朔横眉冷对,谁也不让着谁。

    夜沉霜看着眼前纷扰热闹的小院,渐渐出了神。

    她不禁想着,就想啊,若是她们,也是这平凡的极乐镇中过活的普通百姓,或许就该是这般温馨欢乐吧。

    没有仙魔,没有神谕石,没有谶言……

    -

    第六日午时,镇西一个小孩迈着小短腿跑来找夜沉霜。

    小孩胆大,拽着她的袖子就说:“姐姐,我家房梁又塌了,你力气大,可以再帮帮我们吗?”

    夜沉霜嗔了小孩一眼,勾了勾他的鼻头,笑应了下来。彼时白千朔正好从外面回来,放下东西便也默默跟了过去。

    房梁是旧的,先前修得潦草。

    夜沉霜上了房,白千朔在下面递木料,二人一句话没说,几日下来配合得出奇地默契。

    她伸手,他就递,她要锤子,未开口他便已经在找了。

    那小孩仰头,看着看着,忽然捂嘴偷笑:“哥哥姐姐真好,真般配。”

    夜沉霜手一抖,木料差些砸到自己脚上,心底因着这句戏言有些痒。

    昨日……这句戏言昨日是不是也曾听到过?她记不清了,这些时日,记性倒是越发差了。

    “好什么好?”她低头夸张皱了皱鼻子,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小屁孩儿都学会乱说话了!”

    小孩见状也不害怕,笑着缩了缩脖子,扮着鬼脸跑开了。

    只是这一跑,倒是只留下他们二人了。

    白千朔在下面,一时也没开口,可他递锤子的时候,指腹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背。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低头看他,双目碰撞,又飞速躲闪开。

    锤子敲打房梁声咚咚响起,显得有些错乱。

    -

    迎着暮色西沉,二人修缮完房梁,并肩走在回院的小路。

    脚下石子凹凸不平,夜沉霜走着不知怎的回想起小孩的童言稚语,脚下不留神一绊,身子便朝地倒去。

    她连忙蓄力借魔气支撑起身体,却恰好与慌忙伸手相扶的白千朔撞了个满怀,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的腰,才至于不让她二次跌倒。

    双目相对,檀香绕鼻,突地让她回想起一些画面,鲜红可怖,却模糊不清。

    她晃了晃酸胀的头,推开了白千朔,二人站定,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觉着,忘记了些什么?

    还有这几日,这些奇异的感觉……

    “走、走吧,小七她们还在等我们开饭。”

    夜沉霜支支吾吾说着,快步朝前独自走去,余白千朔在原地双眸沉沉,凝望着她的背影,却又瞬间掩下。

    路不长,从镇西到镇东的院子,穿过半条主街。

    夜沉霜走在前面半步,白千朔落在她身后半步,谁也不说话,只有脚底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过主街中段时,夜沉霜的脚步慢了下来,前面不远,印入眼帘的是那座祠堂。

    白墙黑瓦,塌了的半边已经重新垒起,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也被擦拭过了,黑底金漆,在暮色里泛着旧气。门口的两盏红灯笼换成了新的,虽未点灯,却挂得端正。

    她停住了。说不清为什么。

    这几日修缮她也曾经过此地,步履匆匆倒也未曾多留意。她看着那座祠堂,总觉着万分熟悉,倒像是她曾经站在这扇门前,站了很久很久。

    这姻缘祠,她是不是来过?

    心口突突地跳了两下,又沉又闷。

    “祠堂什么时候修好的?”她偏头问。

    白千朔看了一眼:“昨日吧,镇上百姓自己修的。”

    “百姓修的?”

    “嗯。”

    夜沉霜没应声,她盯着那扇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有什么东西她该记起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抵上了门板。

    “天快黑了。”

    身后传来白千朔的声音,她顿住。

    “阿无他们等着吃饭。”他又道。

    夜沉霜停在门槛前,手还搭在门上。门缝里透出来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在指尖,凉得她打了个冷颤。

    她回首看向身后,白千朔站在几步外,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淡薄的阴影里。

    他看着她,神色如常,不催也不动。

    几息后,夜沉霜还是垂下了手,随他走回小院。

    -

    回到小院时,天有些黑了,叶七正蹲在灶台边添柴。

    她动作利落,几根干柴三两下便架好了,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

    夜沉霜在门槛上坐下来,端着碗,眼睛却盯着叶七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七。”

    “嗯?”叶七头也没回,拿火钳拨了拨柴。

    “忘了问,那日你是何时来的?”夜沉霜语气很随意,像随口一问,“我记得我们到极乐镇的时候,你不在。”

    叶七拨柴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却被夜沉霜收入眼底,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瞬,叶七把火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笑得很自然:“魔宫那边事多,属下在后面处理了几日才赶上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夜沉霜低头喝了口粥。

    叶七耸了耸肩,有些莫名的样子,转身继续看火。

    夜沉霜也没再问,她端着碗,环顾了一圈院子。阿无蹲在墙角削木头,阿大靠着墙打盹,阿小在井边洗碗三人异常安静。

    很寻常的一个傍晚,和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夜沉霜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低头,又喝了口粥。

    “小七。”她又叫了一声。

    “嗯?”叶七回头。

    “你看阿无他们仨,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叶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有些担忧地回望向她:“尊上是累了吧?修了两天镇子,换谁都得蔫,今晚可得早点歇。”

    夜沉霜“嗯”了一声,又问

    。

    “小七,你怎的这几日都不叫我姐姐了?”

    叶七闻言,面上却是如常笑答道:“姐姐姐姐~这回够了吧?”

    夜沉霜笑了笑,起身抚了抚叶七的头顶。

    “乖。”

    随后转身,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忽然没了胃口。扭头又看向西厢,灯亮着,白千朔回来后便进了房,没再出来。

    夜沉霜把碗搁下,拍了拍衣摆,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关上门,倚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院子里,叶七还在灶边坐着,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她直直望着东厢的门,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把地上散落的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得整整齐齐,连高度都分毫不差。

    -

    第六日的夜,月色高悬。

    夜沉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索性飞身坐在房檐上,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线发呆,此刻红线比之前几日,又淡了几分。

    “第六日了啊……”她喃喃着,“明日,便是第七日了。”

    抬眸俯瞰整座极乐镇,如今修缮得七七八八,倒是零散飘着几处炊烟。连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在月光下,也隐约可见抽出几颗翠绿的新芽。

    身侧蓦然落下一道身影,白千朔递上一壶酒。

    “怎么,仙尊这是讨好我?”

    夜沉霜挑眉轻笑,伸手接过。

    “待此间事了,红线褪尽,该杀你还得杀,我可不会心软。”

    说着,她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呛地剧烈咳嗽几声,抬袖掩了掩唇角,扭头看向身侧。

    “诶白千朔……”

    话未尽,一片阴影覆盖而上,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落在她的唇角。一瞬间浑身僵硬,灼热感自唇角一路火烧至心口。

    指尖颤栗着发麻,酒壶滑落倾倒激起一片酒花,脑中一片空白晕眩,分不清是烈酒还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带来的。

    鼻尖充盈着浓郁的檀香,她愣愣看着他的眸,那眸色专注缱绻,快将人吸卷其中,以至于她都未曾反应过来推开他。

    唇齿被舌尖悄然撬开,陌生的侵略感太过霸道,一路席卷直入的那一刻——

    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侧。

    夜沉霜大口喘息着,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唇齿间还残余着灼热,咬紧牙关,眸中染上怒色。

    “白千朔!你无耻!”

    可他好似自动忽略了那句,只摆正被她打偏过去的脸,抬指抹去嘴角一丝血迹,笑得温柔执拗。

    “阿霜喜欢,打便是了。”

    夜沉霜惊愕倒吸一口气,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羞恼占得多,还是气愤。

    “荒谬。”

    她甩一下句,飞身下了房檐,落在园内的槐树旁,抬步便急急往厢房走,可脚下却越行越慢。

    那股羞恼渐渐退却,留下的,是满脑杂乱的思绪。

    抬手欲推开厢门,脑海中猛地电光火石,瞬间击碎了她这几日以来的心神不宁,脚下一顿停在了原地。

    “白千朔……”

    她缓缓转身,仰头看向月下房檐,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

    “你刚刚叫我什么?”

    “阿霜啊。”

    白千朔徐徐开口,温和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

    夜沉霜喉间滚了滚,慢慢后退一步,贴紧了厢门,浑身的灼热一瞬化为凉意,陡然爬上脊背。

    可白千朔,从不会叫她阿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