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温热相合,夜沉霜正欲抬步,却被一股大力骤然拽翻,倒入满怀檀香。

    她试图挣扎起身,腰间却被一双臂紧紧扣住,冰冷的气息,随着熟悉的音色一下一下喷在耳廓。

    “成了。”

    这声音带着些许欣喜若狂,且咬字阴狠,激得她登时浑身汗毛直立。

    迟缓地转过头,入目“白千朔”一张脸透着癫狂,眸光灼热注视着她。她旋即看向二人交握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十指紧扣。

    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契”字,自红绸滴落,像黑压压的虫涌向破裂的姻缘石。

    又自姻缘石凝聚汇成一股黑红的线,蠕动向她们二人相扣的掌心。

    黏腻。灼痛。

    耳后癫狂的话音还在重复着,腰间的紧勒感越发强烈,箍得她难以喘息。

    她眼睁睁看着腕间,红线愈发粗壮鲜红,可任她怎么催动,都提不起一丝气力。

    堂间悬挂的红绸不断生长蔓延,直至堆满每个缝隙,又聚拢向她们二人,层层包裹缠绕成一团。

    夜沉霜眼前发黑,却只堪堪将一只手探出绸团,而后又迅速被吞没。

    -

    猛地坐起身,夜沉霜捂着心口大口喘息。

    抬手掩了掩刺目的日光,一瞬想起方才的一幕幕,忙左右四顾,发觉身侧一身白衣的白千朔蹙眉昏睡着,还有些愣神。

    “尊上!尊上醒了!”

    几颗脑袋哗啦围上来。

    叶七在最前头,眼睛红着,阿无阿大阿小挤在后面,一个个脸上全是焦急。

    “尊上,您可算醒了!”

    夜沉霜嗓子干得有些发哑:“怎么回事?”

    叶七一愣:“尊上不记得了?您和仙尊刚到极乐镇门口便直直想往里走,属下拉都拉不住,而后便齐齐昏在了门口。”

    “昏在门口?”夜沉霜皱眉,“我们没进去?”

    “进去?”叶七更懵了,“您和仙尊还没来得及进去,就昏过去了啊?“

    夜沉霜一瞬间后背发凉,记忆里那股黏腻的触感回笼,她猛地回首看向身后极乐镇,被血雨侵蚀的破败的大门依旧立在那儿,几个残存的镇民远远望着他们眼神惧怯生。

    也就是说……他们甚至都未曾踏入这极乐镇?

    那这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的眸光停顿片刻,又扭头看向身侧,右手凝力点在白千朔的额间。

    白千朔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他吃力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眸光清明。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像是松了大一口气。

    夜沉霜有些发怔,她定定看着被白千朔轻握的手,注意到面前属下探寻的目光,没来由得耳根发烫,又气又莫名其妙。

    这白千朔怎么回事,突得如此逾矩?

    她一把抽回了手,稳了稳心神,视线移向他的脸,想从中再看出点什么,可他的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熟悉的清冷。

    “你记得多少?”她突兀发问。

    “一片红……还有……”白千朔认真思索着,却突然捂头神色痛苦,“旁的,记不清了。”

    只一片红?那先前的遭遇,究竟是幻境,亦或只是一场梦魇?

    夜沉霜有些怀疑自己了。她还想再问,半空忽然落下一道青烟打断了思绪,灰扑扑的影子直直坠在他们面前——

    干瘦老头,灰袍灰鞋,头发乱得像草窝,站定了还拍了拍身上的土。

    是天道。

    “哎哟好久不见啊两位小祖宗~”老头抬手,笑得讪讪,“别瞪别瞪我。小老儿我啊,嘿,来送个礼。”

    夜沉霜慢慢站起来,鞭子在腕上缠了两圈。白千朔也起了身,手按在剑柄上。

    两人一左一右,把那老头堵在中间。

    老头举起双手,一脸的苦大仇深。

    “哎哟喂真不是来打架的!你说你们这折腾来折腾去,闹得小老儿也头疼。”

    “干脆替你们把这契解了,省得哪天给小老儿我惹麻烦,哼~”老头说着,又背手看向极乐镇的惨状,一阵唏嘘,“啧啧,造孽哦,谶言难避啊。”

    夜沉霜闻言眼睫一颤。

    谶言,极乐镇果真是因她二人才遭此横祸吗……

    “解契?”她紧了紧手中长鞭,努力将注意力放在上半句,“你这糟老头有这么好心?不是说解不了?”

    老头登时急眼了,气得跳脚:“嘿你个女娃娃说话咋还这么难听呢,不知好歹。好歹我也是天道,你俩当年封尊小老儿还给你们降过甘霖呢!”

    见二人摆明一脸不信,老头也不再废话,气鼓鼓抬指往他们腕间一点。

    夜沉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向白千朔的手腕。红线颤动着,还在,但确实减淡了些许。

    “这就解了?”她有点懵。

    这契解得太过随意,倒让她有些不真实,更显的先前记忆中的怪诞越发模糊起来。

    老头嫌弃撇撇嘴,有些没好气。

    “在解了,哪儿这么快?估摸着七日之后,红线尽退,便成了……”

    顿了顿,他又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嘛,这几日你们最好是老老实实先呆在这儿,否则小老儿可不保证是否有差池。”

    夜沉霜不禁打了个冷颤,她如今是真听不得这“成了”二字,太过毛骨悚然。

    “诶,老头儿你……”

    夜沉霜抬头刚想再问,却见哪还有天道老头的身影,不知何时又溜之大吉了。

    给她气得好一番咬牙,这神出鬼没的,她还没问清楚呢,老头突然转性帮她们解契,也太过奇怪。

    难不成,被界主施压了?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瞥了眼在旁默不作声的白千朔,又沉眸望向满目疮痍的极乐镇深处。

    “我们……”

    “给极乐镇搭把手吧。”白千朔打断道。

    正有此意。

    -

    一行人由此浩浩荡荡进了镇。

    阿无他们力气大,扛梁柱、搬碎石,干得热火朝天。叶七跟在夜沉霜身后,寸步不离,时不时警惕地打量四周。白千朔走在前头,用仙力清理坍塌的瓦砾,动作不急不缓。

    夜沉霜搬开一根断梁,路过一处塌了半边的茶馆。桌腿歪着,几只碗碎在地上,有一张完整的条凳斜靠着墙根。

    她脚步一顿。

    可怖的回忆骤然复苏,脑海卷过大娘那一张可怖的脸,惊得她忍不住倒退退一步。

    那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幻境,倒像真的发生过。

    诶?她为何会这样怀疑?她的记忆越发模糊了。

    “你发什么愣?”白千朔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

    夜沉霜回头,对上他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白千朔,你记不记得茶馆有位大娘,还有,还有裂谷,还有……”

    白千朔微微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淡淡笑着:“你说什么呢?哪有这些啊。”

    夜沉霜没再追问,只是压下疑虑转身继续搬东西。她又搬开几块碎砖,抬头,忽然定住了。

    前面不远处,白墙黑瓦,一座塌了大半的祠堂。门楣歪着,黑底金漆的匾额被血雨浇得斑驳,但仍能辨出三个字。

    姻缘祠。

    她站在原地,脊背一寸一寸发凉。

    一个个细碎的画面在脑海来回闪现,满堂红绸、契字渗血,红绸缠身……

    她抬步就要过去。

    “作什么去?”

    身后忽然传来白千朔的声音,很平,很稳。

    她停下脚步,过了几息,正欲再抬步。

    “镇东塌得更厉害,”他说,“先修那边吧。”

    夜沉霜慢慢回头,看向白千朔。

    他站在几步之外,白衣沾了泥,手里还提着一根断木。脸色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忽然觉得,他叫住她的时机太准了。

    -

    极乐镇修了两日,总算勉强能住人。

    镇东有处院落,塌了半边,但主屋还立着。叶七带人把瓦砾清了,又寻了些还算完好的木料,连夜搭了个像样的屋顶。

    夜沉霜嘴上说“住哪不是住”,当晚却第一个挑了东厢那间朝阳的屋子,还理直气壮地把最好的那床被褥卷走了,留给白千朔一席破毡。</p

    >白千朔倒也不恼,抱着破毡住进了西厢。

    第三日清晨,夜沉霜被炊烟呛醒,望着满屋白烟捂嘴破门而出。

    出屋一看,阿无不知从哪弄了口铁锅,蹲在院子当中生火,身侧白千朔背身蹲着,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大在旁边扇风,越扇烟越大。阿小抱着一把湿柴,理直气壮地说“湿柴耐烧”。

    夜沉霜站在门口生生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三个是嫌本座死得不够快,想熏死本座是吧?”

    阿无回头,俊俏的脸上满是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尊上!马上就好!属下给您熬粥!”

    一边说话,一边嘴里喷着黑灰,黑灰尽数喷到了白千朔脸上,他猛地站直转身,低头用衣袖搓着脸。待他嫌弃搓了半晌,再冷脸抬头看向夜沉霜。

    好家伙,衣袖黑了,脸也白一块黑一块相间着。他似是才瞥见夜沉霜的视线,整个人有些尴尬,又努力想维持自己的体面,端了端姿态。

    可那清冷自持的姿态哪里会适配一张包公脸?

    这画面太过招笑,以至于她实在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开了怀。

    堂堂仙尊,从来一身白衣洁净如新,居然还有这般憨傻的时刻!

    她一边笑着,一边问:“怎么不用法术,从前魔宫不都是用法术作辅烹调?”

    阿小憨憨笑着,挠头答道:隔壁王伯说极乐镇大多都是没有法术的凡人,大家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做饭不靠法术,他们说这叫……”

    阿小挠着头,想不起那词叫什么。

    “烟火气!”阿大兴奋补充道。

    “对对对,烟火气!”阿小一拍脑袋,连声肯定。

    夜沉霜新奇走近,往锅里一瞥,看见锅中粒粒分明的米粒和几卷硬挺脆生的青菜,嘴角抽了抽。

    “额……你们煮了多久了?”

    阿无一脸求夸:“尊上,这粥我们炖了一个时辰了!白仙尊亲自指导的!”

    她看了眼炉子底下微弱的火苗,又看了看身侧一脸深藏功与名的白千朔,干笑了笑。

    “嗯哈哈……好…加把劲儿啊!这火再不大点,青菜该在锅里冻死了,赶紧拿去种地里指不定还能活昂。”

    阿小挠了挠头,看着说完转身就走的魔尊,疑惑凑到叶七身边:“叶堂主,尊上是在夸我们吧?”

    叶七脸一红,轻咳两声:“这个,可能吧。”

    好在那锅粥最后熬成了……

    熬成了一锅黑糊糊的东西。

    夜沉霜尝了一口,脸都绿了。

    可她到底没倒,就着咸菜硬吃了半碗。

    因着阿无叶七他们几个就蹲在旁边看她吃,一脸期待,等她夸。

    “好吃!”她硬生生咽下一口,挤出一个满足的笑,赶紧招呼几人一同品尝。

    她看向不远处,白千朔微侧着身,身形有些紧绷却在听闻那一句夸奖后周身一松,若无其事地转身给自己也盛上一碗,眉眼愉悦。

    叶七几人笑得眉飞色舞,迫不及待给自己也盛上一碗,猛灌一口后,却齐齐吐了满地。

    夜沉霜笑眯了眼,得逞捧腹大笑。

    整个小院内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

    夜半,众人都歇息了。

    叶七端了碗汤过来寻夜沉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西厢房,叹了声:“还有四日。”

    夜沉霜淡淡“嗯”了一声。

    “红线一褪,尊上就跟他没关系了,”叶七顿了顿,“到时候,属下助您杀他。”

    夜沉霜没答,她抬头向窗外。

    极乐镇的夜比魔宫干净,星星一颗一颗挂在上头,亮得有点不真实。

    “尊上,”叶七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沉沉,“您不会是——”

    “想什么呢。”夜沉霜打断她,接过汤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汤是热的,烫得她嗓子发疼。

    “我只是觉着,是不是还有别的出路。”

    “别的……出路。”

    西厢的灯还亮着,她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又移开目光。

    小七说的对,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