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荆昭若识趣地离开,是不会被他们发现的。
偏偏她实在好奇,为了多看两眼,甚至爬到了树上。刚刚伸长脖子,就从树上栽了下去,正落在二人跟前。
荆昭从地上爬起来,正和这对男女对上了视线。
面面相觑中,她觉得这么尴尬的场面得说些什么,张口却是:“……上元节安乐。”
她说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飞速跑了。
那对男女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男人提起裤子就追着荆昭狂奔而去。
尽管荆昭已经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但一个九岁孩童的小短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大人?
她跑到池边时,终是被一脚踹翻在地,刚头晕目眩地翻过身,又被男人一脚踹在胸膛上,重重地踩在地上。
有一道刺目的光短暂地从眼前划过,荆昭挣扎着睁大眼睛,才看清是男人拔出了长刀。
与他同行的女子终于穿好衣服追了上来,她一身锦绣华服,头上的金簪却都歪了。
女子拉住男人的胳膊,不忍心地说:“她还是个孩子……一定要如此吗?”
男人斩钉截铁道:“她看见了我们的脸,但凡将此事传扬出去,你我二人皆人头不保,甚至阖族都要受牵连。你自打入宫后就不受宠,没人会保你,确定要为了救她而担这个风险吗?”
女人脸上的同情渐渐消失了,她放开了男人,缓缓背过身去。
男人再度举起刀,荆昭尖叫着试图反抗,却如何也无力挣脱。
他冷冷地注视着她,道:“今日之事算你倒霉。不过你放心吧,我动作很快,你不会感到疼。”
长刀将落的瞬间,荆昭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小白——救我!!”
哗——
月色之下,白色巨蟒猛然破水而出,朝着男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惊愕之中,男人的刀砍偏了位置,只剁下荆昭半个衣袖,她趁机从男人脚下窜了出去,头也不回、一路狂奔。
一直跑到了华林苑门口,她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竟没有追上来,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却死死捂着胸口。
然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他死了。
-
太初宫内查案子的速度慢得很,荆昭和小白逃回赤乌殿后第七日,李庸才找上门来。
荆昭早已做好了准备,规规矩矩地坐在正殿等着他。
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小白不见了。
“你养的那条小蛇呢?把它交出来!”
李庸踹开正殿大门,一句废话不讲,直奔正事,愤怒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内回荡。
荆昭故作不解:“蛇?什么蛇?”
“用不着跟我装模作样,省点时间吧。你养那蛇养了大半年,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吗?我是知你孤单,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同它做个伴。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竟不是什么小蛇,而是条巨蟒!”
“昭儿愚笨,听不明白。”
李虚舟和李行川也来了,他们先对着李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李行川紧盯着荆昭,欲言又止。
李虚舟则禀报道:“师父,找到了。他们挖了条地道,应该在几日前重新填上了土,但土质不同,还是很明显的。结界还被钻了个小窟窿,正好能从地道穿过。”
李庸冷哼一声:“倒是我低估了你们,竟有本事能破我的结界。上元节那夜,你们就是这么跑到华林苑的吧!公主,你可知,那夜被你们害死的人是谁?那可是郭太傅的独子!”
他拿出落在华林苑的半截衣袖,用力扔在地上,“证据确凿,你还不认吗?”
荆昭毕竟年纪不大,证据在前,再也没法保持平静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插着腰大喊:“不是我们的错!是他先要杀我,小白为了保护我,才跑出来想吓唬吓唬他。谁晓得他是怎么死的?”
“仵作已验过了,郭家大郎自幼有心疾,他是心疾发作、活生生被吓死的。这就是你说的吓唬吓唬,这就是你养的好蛇!”李庸痛心疾首道。
荆昭有些慌乱,但仍无法相信:“可是……可是那男人个子那么高,他、他一下就能追上我,还要拿刀砍我,我都不害怕小白,他怎么可能会被吓死呢……”
“上元佳节,太傅之子却死在宫内,谁能相信是意外?朝堂上早就闹翻了,不知多少大臣上奏要严惩凶手。唯一的线索就是你落下的这半截衣袖,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将你推出去送死,要么就送走那蛇,你且选吧!”
“是我不小心撞见那两个人,才引来他要杀我。小白也是听见我的叫喊才出来的,它没有错。”
荆昭走到李庸面前,扬起下巴,视死如归,“我选我自己,你把我交出去吧!”
话至此处,一直隐匿自身的小白忽地从她的衣袖里窜了出来,飞快爬到她的肩上,在她的耳边嘶嘶嘶个不停,似乎是在劝她。
可荆昭心意已决,看都不看它一眼。
瞧着此情此景,李庸的怒火却渐渐熄灭了,他的表情变得无比地平静,深深地注视着这只能听懂人话的小白蛇。
“你这孩子……我早知会是如此。”
他摇了摇头,说完,转身面朝门外,拱手行了个礼。
小白突然缩进了衣领中,荆昭这才意识到,正殿门外还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内着玄色深衣,衣领上用金丝绣着龙纹,肩上披着银狐裘袍。
男人的眉骨与鼻梁与荆昭如出一辙,两个人站在一起,足有六分相像。
即使荆昭从未见过他,却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
荆昭跪地行礼,生平第一次说出这六个字:“儿臣参见父皇。”
这就是她的父亲,太宗荆叡。
荆昭跪在地上,只能看见父亲的靴子,他并未让她起身,她便只能匍匐着,听着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太宗问:“上元之夜,你私自离开赤乌殿多久?”
荆昭答:“约莫一个时辰。”
“你出去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就是到处溜达。”
“为了溜达,你竟然破坏了赤乌殿的结界?”
李庸匆忙在她身边跪了下来,为她辩护:“陛下,破坏结界之事非公主所为,而是……”<
/p>“朕问的是她。”太宗打断了他的话,仍注视着荆昭,“你只需回答,是也不是?”
荆昭答:“是。”
她以为这就是认罪了,但太宗并没有勃然大怒,他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起来吧。”
荆昭不明白这是何意,没有起身。
见她仍跪着不动,太宗叹了口气,亲手扶起她。
荆昭仰头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犹如端详一尊玉像。
太宗对仍跪在地上的李庸说:“玄卿,从上元节至今已有七日,太初宫中可有什么异常?”
李庸一时不解,“陛下是指……”
“魑魅魍魉、魇灵魔祟,什么都好,你身为灵枢令,可曾发现一二?”
“自然是没有。”
李庸脱口而出,说完后自己却一愣,猛地看向荆昭。
荆昭也是在这时才明白父皇的意思。
她生下来便被当做杀星,是招惹邪祟凶煞之体。半年前的中元节,她还曾亲眼目睹百鬼围剿赤乌殿,要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她这样的人,若是离开了李庸的结界,定是要将太初宫闹个天翻地覆的。
可是……上元夜她离开赤乌殿足足一个时辰,竟没出现任何怪象。且,这七日里,结界的破洞未曾修补,寻常小鬼皆可窜入,可宫中依旧风平浪静。
荆昭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兴奋地拽住李庸的袖子,问:“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生了场怪病。
李庸先是注视着她,再看向从她衣领中探出一颗脑袋的小蛇,最后面朝荆昭,跪拜道:“臣恭喜公主!公主大喜!”
“玄卿,你再确认一番,没什么问题后,这劳什子结界,就撤了吧。”太宗吩咐道。
他转身,又拍了拍荆昭的肩膀,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昭儿,你想继续住在这里,还是迁至别的宫殿?”
荆昭道:“这赤乌殿本是母亲的旧居,儿臣不想离开,也住得很习惯了。”
太宗龙颜大悦,朗声道:“那便继续住着,吃穿用度,朕都要给你最好的。明日朕就要昭告天下,朕的大公主,病愈归来了!”
李庸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荆昭并不全然明白父亲的话中之意,也不知道李庸究竟在祝贺什么,只想着从此能自由出入赤乌殿,怎么都是桩好事,也不由地同他们一起展露了笑颜。
笑得差不多了,李庸又将话题绕回了最开始:“只是不知,郭太尉那边……”
太宗冷笑道:“休理会那倚老卖老的东西!他儿子与朕的妃子做下何等苟且之事,真当朕瞎了眼吗?若不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朕早就诛了他的三族,他还想得寸进尺不成?他若再造次,就让他滚。”
“陛下圣裁。”李庸了然。
“来,昭儿。”
太宗的脸色变得比天色还快,他的声音又柔和起来,牵起荆昭的小手,指着殿外夜色道: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赤乌殿外的景色吗?今夜月色皎皎,父皇与你一同夜游太初宫,可好?”
“好!”荆昭欢喜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