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荆南棘第一次见到白蛇。
在十九州大地上,蟒蛇并不稀奇,但银白巨蟒却有些特别的说法。
正德十二年,有人在荒野发现一条白蛇,此蛇的鳞片在阳光下有七彩纹理,疑似是传说中的仙人眷属、灵族后裔,故献给了当时的姜国皇帝,太宗荆叡。
相传,白蛇与朱雀都是十九州的仙者眷属,但白蛇一族隐世多年,甚至被许多人认为早已灭族。
即便是曾与朱雀族交情匪浅的太宗,也不曾亲眼见过。
但令人遗憾的是,这条白蛇尽管通体雪白,但大小不过寻常黄鳝,且自打进了建业城后便不曾睁开过眼睛,虽然用各种办法养着,却始终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太宗甚是遗憾,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直至后来,宫人看管不严,小蛇意外潜逃,管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上报此事。
那一年,荆昭九岁,居于赤乌殿,并不曾听过白蛇的来历。
赤乌殿管控甚严,宫女太监们大多是在聊些娘娘们之间的秘辛,不然便是痛骂她是小煞星,伺候她是种晦气。
因而,当她在赤乌殿的角落里发现这条奄奄一息的小白蛇时,第一反应是——
这玩意,能吃吗?
荆昭自打记事起就住在赤乌殿,九年来从未踏出宫门一步。听说冷宫里的人也是这样的待遇。
但她并不能算是被苛待了,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吃食放在民间也算奢侈了。
生活上的物资虽不算华贵,但也从未短缺过,但凡她想要的,大多都能得到。
因而,当荆南棘在书里读到一些民间疾苦的故事时,常常觉得自己过得是不错的。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这偌大的宫殿里,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灵枢令李庸会来看她,身旁还跟着他的两个弟子,李虚舟与李行川。
这两个弟子只比荆昭年长四岁,荆昭很喜欢和他们聊天。他们会带来很多没看过的书,还有宫里吃不到的点心。
只是,每次他们过来之后,赤乌殿的结界就会更坚固一些,她花了几个月才挖出的地道,也会被无情地填上。
真是太讨厌了。
去年,李庸不知道在忙什么,一连半年未曾来过,她再次见到李庸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说话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隔天,李庸给她送来了一个乌龟,让她养在池塘里,平时多和它说说话。
荆昭照做了,也的确培养出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只可惜那乌龟没活太久,有一日她深夜志怪故事,晚上做了一场满是魑魅魍魉的噩梦,醒来时,乌龟已经死了,且死状可怖。
荆昭真的不知道乌龟是怎么死的,但宫女太监们都说,是她害死的。
小煞星、丧门星、活无常、幽冥童子……这些都是他们给荆昭取的外号。
荆昭因此觉得自己还挺有本事的。
李虚舟曾亲耳听见过这些话,他安慰荆昭:“殿下,别难过。他们不过是胡说八道。”
李行川也附和道:“我已经抓了几只虫子扔他们脸上了,就当替你出气!”
荆昭不解地问:“为何要难过?为何要生气?我没有碾死小乌,我很清楚。”
李虚舟对她的反应似乎很震惊,不可思议地问:“他们说得这么难听,你……没有感觉吗?”
她反问:“什么感觉?”
李虚舟茫然地看向李行川,李行川挠了挠头,问她:“那你住在赤乌殿,又有何感受?”
“没什么感觉啊,毕竟我也没住过其他地方。”荆昭想了想,补充道,“但是听他们说,赤乌殿外面有很多人、很多宫殿,而在整个太初宫外,还有更多的人、更大的天地。我很想知道,有那么多人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后来,李虚舟告诉她,她所说的感受,叫做“孤独”。
荆昭默念着这两个字,看看左手边的火堆,再看看右手边奄奄一息的小蛇,有点纠结。
自打太宗上个月南下出巡,她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肉了。太宗在时,下人们不敢苛待她,但太宗一离宫,情况就变了。
饭菜在端给她之前,早不知道经过几轮克扣,基本只能剩下米饭和蔬菜。
虽然能果腹,但是……
好想吃肉啊!
她还没吃过蛇肉,会不会很香呢?
在馋意赢过理智前,小白蛇忽然动了动尾巴。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俯下身更靠近它一些,小白蛇竟然真的睁开了眼。
它的双瞳是银灰色的,几乎和身上的鳞片一个颜色,但又多了一层雾蒙蒙的感觉,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好可爱的小东西,荆昭忽然就不想吃它了。
她不自觉露出笑容,缓缓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它,下一瞬,可爱小东西毫不犹豫地咬住了她的手指。
荆昭疼得皱起了鼻子,但是没有甩开它。
她忍下疼痛,就这么瞧着小白蛇将自己的手指咬出血,血染红了它的獠牙,顺着咽喉滑进了它的胃。
小白蛇像被烫伤了一般,突然松开了嘴,快速地四处张望后,跳进了不远处的池塘。
“怎么走这么快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荆昭耸了耸肩,有些遗憾。
她看了眼恢复平静的池塘,叹了口气,倒头往地上一躺。
好……无……聊……啊……
·
再次见到那只小蛇,是七日之后。
那一日和往常没什么太大区别,因为不是扫洗日,赤乌殿的大门还是没有开。
一位小太监从小窗口里送来饮食,荆昭戴着自己画的面具从窗下猛然窜出,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打碎了一碗银耳羹。
小太监跑远之后,荆昭才发现不对,今天的餐食这么隆重,竟然还有银耳羹?
四菜一汤还有饭后点心,这可不是平日里的规格啊。
荆昭提着沉重的饭盒回到殿内后,忽然想起来,今日是七月十四日,她的生辰啊。
但其实,她一个人,是吃不完这么多饭菜的。
宫人们是不会愿意与她分享吃食的,吃不完的第二
天就会被倒掉,多浪费啊。
要是有人能陪她吃饭就好了……
如果实在没有人的话……
蛇也行?
荆昭捧起一盘烤鸭跑到池塘边,对着水下大喊:“蛇兄!蛇兄——蛇兄,你饿不饿啊?我这里有香喷喷的烤鸭哦!名扬天下的建业烤鸭哦,我请你吃!”
她喊了半天,蛇兄却并无反应。
它跳进池塘之后,虽没在她面前再出现,但她每晚摆在池塘边的剩菜,第二日都会被吃空。
它一定还活着,只是不愿露面。
是因为羞涩吗?
荆昭思考片刻,将烤鸭摆在了池塘边,又喊了一声:“烤鸭我摆在这里,你记得吃哦!”
她只好回到殿内,给蛇兄单独用餐的空间。
两年前,荆昭曾经一度滴水不沾。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对吃饭提不起兴趣,对饥饿和死亡也没什么畏惧。
不吃饭么,自然就差点饿死了。
幸而李庸来得及时,才没酿成什么后果。
李庸曾对她说,若她在赤乌殿中实在待得痛苦,他可以为她施一记“渡灵台”,改变她对于赤乌殿的认知,让她将赤乌殿当成家园,快快乐乐、安安稳稳生活下去。
但荆昭拒绝了。
她说,你不就是想让我乖乖地被你骗吗,亏你编得那么好听。
李庸哈哈一笑,还会骂人,看来还没饿昏头。
闹过一次后,荆昭每天乖乖吃饭,没再折腾自己的肠胃。
虽然她年纪小,但却早早地明白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生和死两种可能,还有第三种可能,是生不如死。
既然如此,她倒不如认真吃好一日三餐,每一口油盐酱醋茶,都在真切地提醒着她,你还好好活着。
慢慢悠悠地喝完了山药粥,荆昭想偷偷看看蛇兄吃饭了没。
殿门打开一道缝隙,却见一条白蛇倒在池塘边,一动不动,而烤鸭完好无损。
坏了,这次好像不是装的。
荆昭夺门而出,将蛇兄捧在手心里,无助地摇摇它、晃晃它。
“蛇兄,你这是怎么了?吃烤鸭噎着了吗?”
荆昭像盘花绳一样在手里捣鼓蛇兄,直到摸到它身上有一处黏糊糊的地方,才发现它身上竟有伤口。
荆昭再不懂医术,也知道泛着黑色的伤口意味着什么。
可是她不会治病,赤乌殿里也没任何药品,因为她用不上。
如果她的特殊体质能分享给蛇兄就好了。
荆昭忽地挺直了身子,脑中冒出一个想法。
她盯着自己的食指,七日前蛇兄曾在手指上咬出两个很深的孔,但早已看不出痕迹。
她对着旧伤所在的地方一口咬下去,然后快速地将流着血的手指塞进了蛇口中。
……
翌日清晨。
“蛇兄!!你醒了!!”
小白蛇甫一睁眼,一张孩童的脸怼在了眼前。
它往后躲了躲,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动不了,身体被扯得有点疼。
它好像……呃,被打成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