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
血墙如活物般蠕动着,几乎将少女纤细的身体整个吞没,只露出了一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褚颜良的错觉,他总觉得,少女先前琥珀色的眼睛,正在渐渐地变成某种极为古老而璀璨的金色。
威严,不可直视。
褚颜良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可左眼却又一次传来了钻心的痛楚。
他的左眼从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子开始便疼得厉害,而这一次的疼痛更是令他手脚一软。
太邪门了。
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自他的左眼,贯穿了他的整个头,连带着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
像极了家族那些惯用的龌龊手段。
尽管褚颜良年少叛逃家族,可这些年来,家族对他的监视和控制却从未停止。
眼前的少女……也是家族派来的吗?
不管那么多了,就算眼前之人是一个陷阱,对于身为侍神官的他而言,也不能坐视一个柔弱少女身陷险境而不管。
褚颜良皱起眉头,强忍着左眼的疼痛,手中长剑笔直而不带迟疑地对着血色的长墙挥了出去。
“滚开!!!”
少女威严的声音几乎是直接在褚颜良的脑海之中炸响,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以及……
来自灵魂深处的愤怒。
这些肮脏的,污浊的东西……它们怎么敢!
朱墙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般,一跳一跳地抽搐起来。下一刻,在触碰到褚颜良剑尖的瞬间,如同碰到了炭火的腐肉一般,吱吱作响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朱墙恢复了平静,被其吞进去的少女,带着满身的血污,被这堵诡异的墙,吐了出来。
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瞬间,左眼却再一次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阿逸姑娘!阿逸姑娘!"
汤皓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出手来探了探阿逸的鼻息:“小师叔,阿逸姑娘她没事吧?”
左眼的剧痛让褚颜良整个人都有些虚弱:“她没事,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太好了!不愧是小师叔“!”
汤皓又哭又笑,完全没能注意到一旁的褚颜良颇为凝重的神情。
这个少女,并不是被他的剑救出来的。
那面墙,更像是被什么人,以极端的暴力,从内部生生烧了一个洞出来。就算他刚才没能及时赶到,这个女孩也会平安无事。
左眼的剧痛愈发强烈,打断了褚颜良的思考。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伴随着无意识的呢喃,褚颜良脚底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觉得眼皮沉得像是浸饱了水的宣纸,沉得睁不开。
头好痛……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阿逸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仍是一阵天旋地转。只能隐约辨别出,自己似乎是在一间颇为素雅的居室内。
身下的床铺同这间静室一般,洁白,干净,柔软。阿逸抬起头,素色的帐幔干净得像初冬落下来的第一场新雪。
目光微移,灰墙素壁,只悬着一幅墨竹,笔意疏朗,墨色苍劲。窗是支摘窗,窗棂是简单的直木条,切割出几块方正的浓稠夜幕,透进些许清浅的月色来。
好漂亮的地方……
换作往日,像自己这样身无分文的人多看上几眼,都要被店家放狗赶得远远的。
可如今自己居然能够在这种地方醒来……这是撞了什么大运?
阿逸头痛欲裂地试图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在她夹杂着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记忆里,唯一清晰的,却只有那一双冰冷沉静的眼睛。
她大概,是被那个叫褚颜良的人,救回了青尘宗里。
青尘宗……
真是个好地方啊,不知道能不能愿意收留自己这样的人呢?
挣扎着爬起身来,阿逸试探着喊了两嗓子,又在屋子里面转了好几圈,却还是没有找到可以让她问话的人。
咕噜……咕噜噜……
阿逸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想起那一晚消失在夜幕中的肥美兔子,咽了口口水。
留在青尘宗什么的……日后再说也不迟。
至于现在嘛……那当然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事已至此,还是先出去找东西吃吧。
她先前昏迷所处的静室,处于一片寂静的山林里。今晚的月亮异常明亮,高悬在没有星星和云朵的漆黑夜空里,从树叶间隙里漏出深深浅浅的月光。
深夜的山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寒凉的气息。阿逸顺着山间铺设好的石板,也不知道自己借着月光走了多久,除了几只小鸟时不时地叫唤了两声,愣是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就在她饿到头晕眼花,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她饿疯了之后产生了幻觉的时候,鼻尖却敏锐地嗅到到了一丝淡淡的冷香。
清幽,冷冽,却又透着一股奇异而厚重的甜味。
她就知道,青尘宗既然有这么好的床铺,想来也能找到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
阿逸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忍不住循着香气的来源找了过去。原本只是淡淡的冷香变得越发地浓郁,可周围的环境却也变得越来越冷。
钻过高高矮矮的树丛,扒开已经接了一层白霜的树叶,阿逸终于找到了这股香气的源头。
那是一处冰窟的洞口,洞口两旁的草叶已经完全是被冰晶所覆盖的模样。幽深的洞口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那股奇异的冷香,正是从这洞窟里飘出来的。
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阿逸,这个洞窟里,就有着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可这个鬼地方一看就不对劲,谁知道会不会上一次一样,遇到什么魔祟?
“不管了,要死也做饱死鬼,不能饿着肚子见阎王……”
阿逸眼一闭心一横,嘟嘟囔囔地走进了冰窟之内。
没走几步,她就发现了一丛丛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子。
毫无疑问,这股甜甜的冷香,就是由这些果子散发出来的。
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阿逸摘下了一颗果子,随便用衣袖擦了擦,就直接塞进嘴里。
果肉柔软而甘甜,入喉似有一线暖意,整个人似乎都重新活了过来。阿逸干脆把沿路的果子一股脑地都摘了下来,兜在衣服里,一边啃一边向前走。
这个果子很好吃,都摘下来带走的话,应该够她好一阵子不挨饿了。
或许是她太过贪心,摘得果子实在是有点多。一个不留神,便滑了一跤,一大兜的果子咕噜咕噜地顺着路面向前滚去。
果子滚动的细响在幽邃的冰窟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冰面,清脆得令人心慌。
阿逸追着那果子跑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广阔的冰室内,万千冰棱自穹顶垂落,弥漫着凝为实质的寒意。
而在寒气的最中心,是一道阿逸很熟悉的身影。
是褚颜良。
他垂头微微喘息着,跪在冰面上的身体绷紧如弓,像是在忍
受着某种极大的痛苦。湿透的额发之下,伴随着他的呼吸,闪烁着一道奇怪的标记。
就像……一道缠着月轮的锁链。
不同于初见之际的凛然,也不同于战斗时的冷厉。
阿逸极为清晰地感知到,伴随着月轮锁链印记的浮现,褚颜良身上的某种气息变了……变得更加尖锐,也更加浓郁。
冰面上,一把长剑就放在褚颜良触手可及的身侧,深蓝色的纹理透露出某种危险而不详的气息。冰面之上寒气透骨,可褚颜良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整个人似乎已被寒气和冷汗所浸染,在月色下勾勒出一道苍白而破碎的影子。
“褚大人……您没事吧?您……”
阿逸颇为担忧地喊着,抱着果子加快脚步向着褚颜良的方向小跑而去。可下一秒,褚颜良左眼跳了跳,骤然抬起了头。
本如枯井寒冰一般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而后,带着强烈的杀意,掀起滔天巨浪。
“你,果然是被‘家人’派来找我的。”
阿逸满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我也很想找到他们……你要是知道的话,倒是可以告诉我!”
“装疯卖傻是没有用的……说,你都看见什么了?‘家人’此次派你前来究竟又何目的?”
伴随着褚颜良的冷声质问,冰窟深处漫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雾,飞舞旋转着,掩去了褚颜良略显痛苦的面容。
阿逸脑中的直觉像是要炸掉一样地告诉她该转身就跑,可阿逸却像是第一天拥有双腿似的牢牢站在原地。
细小的冰晶令阿逸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痛苦,“我……”
嗡——
褚颜良身上的杀意太过强烈,连带着一旁落在冰面上的长剑,也开始震动着发出了刺耳的嗡鸣。
危险步步逼近,可阿逸甚至连褚颜良说得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都没听懂。
自己要是有什么家人的话……何至于在外风餐露宿地流浪三个月之久啊!
自己只是想摘点果子填饱肚子而已,怎么就惹得救命恩人变成了活阎王啊?
阿逸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呃不行的话我现在就走你别生……”
话音未落——
在巨大的嗡鸣声中,那柄剑跳出剑鞘,直接从冰面上弹了出去!
下一刻,头顶的万千冰凌在剑声嗡鸣中突然爆炸,在无数细小的冰晶的裹挟之下,那柄曾经救下过阿逸的长剑对着阿逸心口的方向径直冲了过来!
身体……动不了了!
会死!这个人……是真的要杀了自己!
每一次呼吸都被拉得无限长。
剑的速度并不算快,可身体却被那人身上滔天的杀意钉在了原地,无法闪避。
做点什么啊……不管做什么,都比站在这里原地等死要好!
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出,褚颜良那道模糊的身影。
冰雾弥漫,清瘦的青年跪坐期间。
身上的单衣不知何时早已湿透,细小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缓缓滑落,乌黑的长发如海蛇般散落在冰面上。
危险而美丽。
阿逸脑子一热,忍住呼吸时寒冷带来的疼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对不起!我不该偷看神官大人沐浴……冲撞了神官大人!没有什么家人派我来偷看您洗澡……是我自己觉得大人容姿昳丽想看的!求神官大人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