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得选的话,阿逸发誓。
她绝对,绝对不会为了追一只兔子,在三更半夜地闯进这种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现在好了,想象中滋滋冒油的烤兔腿没吃到不说,自己还一脚踩空,直接从半山腰滚了下去。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像个蛹似得,被裹进了这个被当地人称之为囚生茧的东西里。
她曾听人说过,被裹进囚生茧里的人,若是不能被人救出去,最短七日,最长三月,便会连人带骨地化作一滩腐水。
只可惜,任阿逸喊破嗓子,在这种本就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也根本喊不到一个愿意救她的人。
今天是她被困在这里的第几日了?
阿逸不记得了。
有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三个月前,她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没有亲人,没有过去,就连“阿逸”这个名字,都是她根据自己醒来的村庄名字随口起的。
这三个月以来,因为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根本无家可归,一直风餐露宿忍饥挨饿。以至于,看见那只肥美的野兔的时候,实在是眼冒绿光饥饿难忍,什么都没想就直接追了上去。
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肚子好饿。
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只有自己肚子咕噜噜直叫的声音。阿逸严重怀疑,在被这个所谓的囚生茧化作一滩腐水之前,自己会先活活饿死在这。
想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正独自吞着口水呢,耳边却传来了一声青年的惊呼:“颜良,上面那个茧里……是不是有个人!”
有人吗?
阿逸试着对着说话的青年呼救,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一定是在这求生茧里困得太久了。
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个人,阿逸怎么能让获救的机会白白溜走?她用力地在茧子里来回扭动,希望能让来人看到自己。
“知道了。”
一道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恍若风吹梨花落。
阿逸停止了自己笨拙得像是毛毛虫一般的扭动。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一束锐利的月光冷冷地照了下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手执长剑的青年。白衣翻涌间,像是下了一场搅乱月色的雪。
来不及看清救下自己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便让阿逸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不是吧?刚被救出来,就要摔死了吗?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来,一双清瘦而有力的手就把她接到了怀里:“噤声。”
救下阿逸的青年低下头来,与她相对的那双漆黑眼眸静若寒潭,眼尾如利刃般斜斜地向上挑起,扬起一道宛若新月般的弧度。
真是一双美得摄人心魄的眼睛,只是那双黑如长夜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情绪。
她本当为自己的死里逃生感激涕零,只可惜,这实在不是一个舒服的怀抱。
冰冷而僵硬的手臂紧紧地箍住她,痛得她几乎要呼出声来。可奇怪的是,自从苏醒后,便一直横亘在心间的某种惶恐,却在这个不舒服的怀抱里,慢慢地消融,变得平静安定下来。
上一次这么舒服,还是她从一条黑狗嘴里抢了半只烧鸡后,吃饱了一边摸着肚皮一边晒太阳。
青年的身法很轻灵,在青砖白瓦的村落之中不断地穿梭。
只是,周遭近乎诡异的静谧,却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忍不住想要扭着头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头顶再一次传来了青年淡淡的声音:“别动。”
耳边的风声弱了下来,青年把她丢在了一棵生在朱红色长墙边的茂盛槐树下:“附近有魔祟作乱,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只管老老实实地坐在树下,不要乱动。”
“等一下……”
阿逸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想问问他有没有吃的,可抬起头来,却对上了青年皱起眉来不悦的脸。
寒芒出鞘,她的手里只剩下了一小块布料。
青年白色的身影已经提剑远去,远远地张望过去,只能看见一道流云般地身影和几道无法看清的黑影扭打在了一起。
与他并肩战斗的,是一个一袭青衫的青年。手中长鞭挥舞,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喊道:“汤皓,你不要和魔祟直接交手,去那边保护那个小姑娘!”
“是。”
回过头,一个一身玄衣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旁,吓得阿逸一个激灵:“哇!”
“吓到你了?没事了,姑娘莫怕,现在已经安全了。”
与冷若冰霜的白衣青年不同,玄衣的少年生了一张像是天生含笑的脸、温温柔柔地说道:
“在下青尘宗弟子汤皓,现奉师尊兰泽之命,前来保护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阿逸低下头看了看还被她攥在掌心里的衣角,对着汤皓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布料,好奇地打探道:“我叫阿逸。你师尊,就是这个救了我的人吗?”
汤皓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青衫的那个人才是我师尊,他叫兰泽。救你的人是我小师叔啦,褚颜良大人。”
“这样啊……”
阿逸还想再问些什么,却突然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等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附近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汤皓凝了凝神:“什么?附近有魔祟,感到不舒服的话也是正常的。”
“不是的,不一样。”
之前的时候,她也同样能够感受到那股令人烦闷的气息、只是距离较远,还很模糊。
而现在,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似乎盯上了他们。
阿逸皱起了眉,声音里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越来越近了……”
“不要怕,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汤皓说着,抓紧了自己腰间细长的佩剑,站到了阿逸的身前。
“在…在你脚下!!”
伴随着阿逸惊恐的声音,汤皓缓缓地低下了头。
借着清幽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见,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挣扎着浮现出了一张人脸。
人脸的眼珠转了转,看向了阿逸的方向。
它在对她微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被人掀起头皮吹了口凉气,阿逸闭上眼睛,把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尖叫上。
耳边传来汤皓像是安慰她又像是给自己壮胆的碎碎念:“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啊啊啊啊真的没事哒!啊啊啊啊我刺中了吗刺中了吧……好!可以睁开眼睛了!”
睁开眼睛,长着人脸的青石板已经被利剑劈做了两半。汤皓的脸上仍是惊魂未定,手中利剑的剑尖上还挑着半张不断挣扎的面皮。
阿逸两眼一黑,蹲下身子抱住头,继续尖叫:“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鬼,是魔祟。”
是之前救过她的那个白衣青年的声音,淡得如同一阵夜风。
汤皓叫他什么来着?
褚颜良。
不知道为什么,阿逸总觉得褚颜良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咬牙切齿。
阿逸有些怯怯地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了褚颜良那张若冰霜的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皱着眉,捂住了自己的左眼。
他也不理她,直接转头看向了汤皓:“汤皓,你和她有受伤吗?”
汤皓摇了摇头:“都没有。”
“做的不错。你和她先在此处稍作休憩,一会儿我们到邻近的镇子上过夜。”
褚颜良说完,就冷着一张脸,捂着眼睛走了
。
阿逸只觉得自己吓死了又吓活了,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由衷地对汤皓道谢道:“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汤皓脸红地笑了笑,挠了挠头:“嘿嘿,应该的,应该的。”
“你好厉害啊,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结果你居然和那个,那个褚什么颜良一样厉害!”
汤皓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哎哟喂我的个姑奶奶!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我那个小师叔,可是出身望舒褚氏的侍神官,你便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和是神官大人相提并论啊!莫说他是我们青尘宗年轻一代的翘楚,便是所有与他同时期的侍神官,只怕也没有比他更强的。”
“侍神官?”
奇怪的称号,很了不起吗?
可看着汤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很显然,这似乎是某个人尽皆知的常识。
阿逸并不想让对刚见到的人暴露自己完全失忆的事情,眼见褚颜良似乎已经走远了,便转移了话题:“汤皓,你觉不觉得,你的这位小师叔,看起来比刚才想要袭击我们的那个魔祟还要吓人?”
“小师叔他就是这样啦,冰块一样的人,整日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话虽这么说,其实他人还是蛮好的。”
汤皓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脱力了似的靠在了身后的朱墙上:“这个地方邪门得很,寻常的探查手段都失灵了。幸好你和小师叔一样,感官敏锐。刚才是你发现得早,不然……”
汤皓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疑惑:“奇怪,我刚才出了这么多汗吗?”
汤皓说着,反手向自己的背后抹了一把。
月色清朗,阿逸清楚地看见,汤皓的掌心里,有猩红色的黏稠液体缓缓流动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绝对不可能是人的汗水。
更像是……一滩活的,有生命的,污血。
月光正顺着墙皮往下淌,原本坚实牢固的长墙恍若活过来了一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原本靠在墙上的汤皓像是被墙吸进去了一样,他试图挣扎,却像是陷入了沼泽里一般,越陷越深。
"我……我我我马上拉你出来!汤皓你坚持住……"
阿逸觉得自己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手脚发软,几乎使不出力来。
“你救不了他,站着别动!交给我来处理!”
“褚颜良?”
男人的声音里似乎还含着怒气,阿逸又惊又喜的回过头,心却凉了半截。
来不及的。
褚颜良距离这里还有着好长的一段距离,可是面前的汤皓已经大半个人都被吸进了这诡异的墙里,就连呼吸都变成了呼哧呼哧的声音。
自己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汤皓,汤皓可能会死!
来不及想太多,几乎是本能地,阿逸一边尖叫着,一边扑过去抱住了汤皓的腰。
暗红的浆液在汤皓的躯体和砖缝间汩汩游走,恍若千万条交尾的蛇。
现在,这群蛇发现了新的猎物。
像是捕食前的蓄力,又像是血蛇被阿逸不顾一切的气势所震慑,居然真的短暂地停止了吞人的趋势。
就是现在!
阿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汤皓从血墙里推了出去!
嘶——!
朱墙之上,铺天盖地的血蛇蜂拥而上,发出愤怒的吐息。
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尖细的蛇牙啃咬吞噬……好痛!!
汤皓从地上爬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合,眼睛红红地对着她喊着什么。
“咕噜咕噜……”
阿逸想告诉汤皓别喊了,却被污血灌满了口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褚颜良说得对,自己真的应该站着别动的。
果然她还是要死了吗?
在被污血吞噬掉前得最后一刻,阿逸看见了那双皱着眉的,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