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日,窗外枝繁叶茂,沈羡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锦瑟手里拿了几件衣服走进来。
“夫人您看,这是府里的绣娘给小姐绣的新衣裳。”
沈羡放下书接过衣服,色泽新鲜,摸起来料子柔软,倒是适合给小孩子穿。
“收好,等海宁再长大一些就用的上了。”
“好。”锦瑟应声接过来。
沈羡又道:“算起来崔岫还也有身孕四个月了,让厨房照顾好饮食万不可出差池。”
锦瑟思索道:“奴婢知道了。三夫人每日都在自己院子里熬药,除了紫烟她都不让别人插手。”
沈羡道:“上一胎出了事,这一胎她格外谨慎些也没什么奇怪的。对了,我让你给曾文买的院子怎么样了?”
锦瑟道:“地契手续都已经办完了,眼下他们一家三口都搬进去了,那院子他们自己也相中。”
沈羡道:“那就好,过去他们日子过得艰辛,我现在能接济就接济一些。”
锦瑟走上前两步,小声道,“另外,按夫人交代的奴婢去烟雨楼物色了两个丫鬟,家世背景干净,邵东家说您可随时去看。”
沈羡道:“好。”
下午沈羡带了锦瑟出门去烟雨楼吃酒,上到二楼,她将锦瑟留在门外看门,自己进去了。
里面邵宣早早就等候了,另外旁边还站着两位女子。
邵宣起身相迎:“夫人。”
沈羡道:“快坐吧。”
邵宣道:“这就是我烟雨楼容貌出众的女子,夫人请看。”
沈羡打量着她们,“叫什么名字,会干什么都自己说说。”
一位穿着粉色衣裳的女子,气宇轩昂道:“奴婢名叫若琪,会洗衣做饭,还有针线活。”
另外一名女子道:“奴婢名叫玉棠,精通女红。”
沈羡道:“你们识字吗?”
若琪道:“不识。”
玉棠弱弱道:“识得一些。”
沈羡道:“一会儿你们就跟我走,如今你们的身契在我手里,若听我的话保你平安,若不听话找个人牙子把你们发卖了。”
若琪和玉棠吓得纷纷低头回道,“是。”
沈羡晚上就领着她们二人去见了郭夫人。
沈羡笑道:“母亲,您看她们二人如何?”
郭夫人细细端详,“倒是有些姿色。”
沈羡笑道:“她们二人手脚伶俐,长得也不错,看着也让人开心,媳妇就想把她们放在母亲身边,让她们说说话给母亲解个闷。”
郭夫人道:“我这身边都是用老的人了,习惯了,突然来两个新人我这还得教规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羡道:“不过是两个丫鬟,母亲不想要就不要了,只是玉棠我买她的时候主家就说过她身子好生养,让她在我身边待两年我就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郭夫人听到这话眼神微动,“哪个是玉棠?”
玉棠上前一小步。
郭夫人看着满意地点点头,“确实看着好生养。”
郭夫人又道:“把她们两个留下吧,也算你有孝心。”
沈羡计谋得逞地笑了,“母亲开心就好。”
走出临湘阁锦瑟问道,“这招真的管用吗?”
沈羡道:“管不管用试试就知道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如今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不和,如今安插人进去最是容易。”
次日郭夫人就带着玉棠和若琪去了燕扶的院子里。
崔岫还道:“不知母亲前来,”她对外面的丫鬟说道,“快奉茶。”
郭夫人道:“不必了,就几句话,交代了就走。”
崔岫还此时还不知接下来郭夫人要说什么,满面春风笑意,“母亲请说。”
郭夫人冲着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
崔岫还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转眼就看见两个美娇娘出现在自己身后。
崔岫还面露难色,“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郭夫人对玉棠和若琪说道,“还不见过你们夫人。”
“奴婢见过三夫人。”
崔岫还强撑着笑意,又看向郭夫人。
郭夫人道:“如今你怀着身孕,不便伺候扶儿,现如今她们替你分担,你也好安心养胎。”
崔岫还道:“媳妇这儿一切都好,人手也够,这人还是母亲自己留着吧。”
郭夫人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也不用小心眼,我也没说让她们做妾,只是通房丫鬟,若能为扶儿生个一儿半女是最好的了,你这做夫人的理应为丈夫做好这些,如今我为他操心这些事,你也省了力气。”
崔岫还道,“既是给公子的,也得问问公子是否愿意,不然呢儿媳又要被数落了。”
郭夫人道:“这些道理他都懂,你为他安排好就是,若他不满让他来找我就是,今晚就把事办了。”
郭夫人话说完就走了,崔岫还道看着面前两个人怒火中烧,“紫烟,带她们下去,好好教规矩。”
紫烟道:“是。”转身对玉棠和若琪道,“你们跟我来吧。”
崔岫还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她知道瞒不了多久了。
这一个月来她一直调理着身子可也不见好,如今又被塞了两个丫鬟过来,如今她的处境真是雪上加霜。
晚上玉棠端着梨汤到了燕扶的书房。
燕扶道:“放这儿走吧。”
玉棠道:“是。”
“等一下。”
听声音陌生燕扶叫住了她,“你是新来的?”
玉棠缓缓道:“是郭夫人让奴婢来服侍公子的。”
燕扶放下笔,“你随我去看看岫还,把梨汤给她端去吧,她怀着孕辛苦。”
“是。”玉棠听从安排又端起梨汤跟在燕扶身后。
听见燕扶来的声音,崔岫还赶紧半躺下,身子靠着床头。
燕扶进来时看到她便问道,“这么早就睡了。”
崔岫还道,“正要睡。”
燕扶挥了挥手,“梨汤,特意给你端来的。”
崔岫还看端着梨汤的人是玉棠便道,“这汤还是公子喝吧,母亲特意为你熬制的。”
燕扶道:“如今你怀着身子,你辛苦。”
燕扶端过来喂崔岫还,崔岫还即便不想喝但也想享受着片刻的温情,她微微张开咽了下去。
“你父亲过世之后你一直不开心,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一展笑颜呢?”燕扶轻声问道。
崔岫还心生惭愧,因为她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燕扶孩子已经不在了。
“只要一直在你身边妾就很开心了。”
崔岫还躺在燕扶的怀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却是犹豫的。
外面的风刮了一夜,沈羡起身将窗户关上,随后走进内室,她从匣子里拿出一封信,这封信是今天刚到的,是直达沈羡的,丞相府的任何人都不知道。
她交给燕无期道:“这是今天小妹来的信,我看了,她一直在问你从战场上回来是否安好,很是着急,我准备给她回信你一切安好,你看还要再说些什么吗?”
燕无期将信件展开细细读来,“难为她还记挂着我,也不知她在东流如何了。”
沈羡道:“听说那李协有四五个小妾,小妹的日子必定不好过,她在心中斥责燕扶的所作所为,我倒认为小妹这是在向我们示好。”
燕无期将信合上,“小妹出嫁前最为亲密的就是三弟,何以见得她会帮我?”
沈羡道:“小妹和三弟终究是儿时情谊,如今小妹也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更何况,小妹出嫁的时候三弟不肯向父亲求情小妹对他已经伤心欲绝,如今她倒向我们倒是件好事。”
燕无期道:“回信上告诉她有什么事都可回到锦仓,我会为她撑腰,另外李协那边的一举一动就靠她了。”
沈羡应道:“明日我就给她回信。”
次日若琪端着洗脸盆走到崔岫还房前,若琪刚想进去就被紫烟拦了下来,“这种近身服侍主子的活不用你干。”
紫烟将洗脸盆夺了过来走进去服侍崔岫还,若琪却有些不服气。
玉棠走过来安慰她,“好了,我们刚来不受待见也正常。”
若琪道:“等得了公子青睐我看她还这么嚣张吗!”
玉棠拉着若琪走,“好了好了,随我看看夫人的药熬好了吗。”
紫烟回到厨房时正看到若琪煮着药,紫烟这才离开一会儿药就被别人接手,她生气道,“滚开,这药药也是你们能碰的吗?”
玉棠道:“我们看紫烟姐姐在前面忙,便帮忙照看一会儿,紫烟姐姐说不能碰我们不碰就是了。”
紫烟道:“你们是新来的,以后记住,夫人的药只能是我亲手熬,其余人等不准插手,一经发现便赶出丞相府。”
玉棠和若琪低着头,若琪道,“以后我们不敢了。”
训斥完她们二人后,紫烟将药端走了。
若琪在背后说道:“不就是一碗药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玉棠道:“小声些,让别人听见不好。”
东流
晚上莲湖从外面回来,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这是江侍卫带来的。”
燕姝拿过信,将信拆出来,细细看完。
“二哥和二嫂还是念着我的,”她又看向莲湖,“我们能不能逃离这里就看二哥的了。”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燕姝赶忙将信塞给莲湖,莲湖着急忙慌地揣到了袖口里。
燕姝坐在椅子上整理好仪态,进来的人正是李协。
“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主君也会想起到我这儿来,是哪位姨娘没服侍好吗?”
李协走到旁边坐下,面对燕姝挑衅地冷言冷语并未理会。
燕姝却往门外看,此时门外的江枕握紧了手中的剑鞘。
丫鬟奉上一杯茶,李协不紧不慢的用手指磨着茶碗边缘,“近些日子府里的下人说你总是往外跑。”
燕姝心里一紧,目光从门外收回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桌面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听说二嫂生下了海宁,我这做姑姑的,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给她的,去外面买几件东西等过几日寄给她聊表心意。”
李协看着她对答如流
的样子,想再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可燕姝眉眼弯弯的盯着他,丝毫不慌。
李协道:“既然如此,那就帮我买点一起寄过去。”
燕姝松了一口气,这若换作以前的她早就慌了心神,而现如今她也能脸不红,心不跳,说着假话。
燕姝实在不愿他多待,“您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郑氏,我这儿您还是少来。”
李协甩袖离去。
燕姝眼神里满是厌恶,她不禁想这就是父亲为她选的好亲事,夫君有好几个小妾,锦仓又远在千里之外,李协压根不把她放眼里,她现在能做的只能是默默扶植自己的力量。
实到今日她才明白,那些莫须有的情谊,都比不上自己手里有钱有人来的重要,否则就算是亲兄妹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只是她明白得太晚,若是能早些明白说不定她手上也能多些筹码。
莲湖大喘一口气,“吓死奴婢了。”
燕姝道:“把信烧了,以后小心行事。”
莲湖走到蜡烛前,将信点燃,最后在地上化为一片灰烬。
燕姝看着窗外沉沉的月色,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了窗边上,莲湖过去关上窗,淡黄色的烛光打在燕姝孤寂的侧脸上。
一夜细雨,次日一早,地面还是湿的,邹冉带着翠翠来拜见沈羡。
翠翠在一旁陪着海宁,沈羡和邹冉聊着天。
邹冉道:“上次多谢夫人救了翠翠,也谢谢夫人我们才有了好去处,我们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自家做的一些吃食糕饼,还望夫人不嫌弃。”
沈羡看着桌子上的糕饼道:“记得上一次见面邹夫人的手艺就很好,眼瞎看着我都嘴馋了。”
沈羡看着翠翠和海宁道,“以后多带翠翠过来,现在海宁还小,以后她可是海宁的姐姐。“
邹冉笑道,“好,既然夫人开口了,那我就多带她来。”
沈羡道:“翠翠这孩子我也喜欢,给孩子请讲课先生了吗?”
邹冉无奈摇摇头,“我出身不好,好在孩子爹能教她识几个字,如今她爹奔波在外,陪她的时间也少了,我能教她的就一些针线了。”
沈羡道:“翠翠是个好孩子,不如就让她来府上,我给她找个先生读书写字,再找个女师教导她明礼。”
邹冉听后面露喜色,“这……这……”
她激动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冉道:“我们家傻丫头怎么有这样的福气,夫人可真是她的恩人。”
沈羡道:“如今这乱世,孩子能有一方净土读书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我也是从孩童时过来的,明白读书的重要性,这世间女子本就不易,如若再不读书更难过活,我也有孩子,我也能体谅你,做父母的终究是要为孩子做打算的。”
邹冉感动得红了眼眶,声音颤抖:“是,夫人说的正在理,只是夫人这么做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沈羡道:“我做这些并非是要你回报,只是盼着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
明明平静安逸的日子再普通不过,现在却成了人们最奢求之物。
乱世逢生,谁也不敢真的安逸下来。
紫烟给崔岫还梳着头发,“近几日,若琪和玉棠天天去公子那边献殷勤,咱们工资理都不理,可见公子对夫人多么上心。”
崔岫还却高兴不起来,“就算上心还能维持多久呢,紫烟,我没了孩子这件事还能瞒多久,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月份越来越大,我怕是瞒不住了。”
紫烟看崔岫还如此忧心也是满眼心疼,“不如,到时候我们从外面抱一个孩子回来,如果夫人害怕,我们就找一个女孩……”
“不行,”崔岫还立刻制止,“小产的事暴露了顶多被冷落,可若是混淆血脉的事情被发现了,你我都得死。”
紫烟吓得立刻跪下,“我也是看夫人太过烦心这才出了这个馊主意,夫人全当我没说过。”
崔岫还握紧她的手,“我也并非责怪你,只是如今在府中步步艰辛,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有信得过的人了,你从小就跟着我,没吃过什么苦,眼看着这日子越过越难……”
“小姐,奴婢是自愿跟在小姐身边的,奴婢什么苦都不怕,奴婢只要陪着小姐就好。”
崔岫还抱紧她,她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早点坦白,起码不要连累紫烟。
第二天晚上,燕扶来看崔岫还,手里拿着一支玉簪,极其高兴,“你看这玉晶莹剔透,最配你不过。”
崔岫还眼底像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没有任何波澜,嘴角暗含苦涩,喉咙发紧,越是看燕扶这样,她就越是难受。
燕扶想要把玉簪塞到她手里,但她没有接过玉簪,反而一步一步走到燕扶面前,在燕扶的注视下掀起衣衫,跪在地上。
这一切的过程都异常平静。
紫烟守在门外,突然听到一声脆响。
再转眼一看,那玉簪已经四分五裂碎在了青砖上,那溅出来的玉屑滚落在崔岫还身边。
看着那满地残玉,崔岫还的心何尝不是像这玉一样早已四分五裂,尽管她早已预料到,也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可面对时还是失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