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陈三愿 > 49. 流逝
    崔岫还赶到账房的时候脸色铁青,看着桌子上放着的账本不由自主地紧张。

    “弟妹如此火急火燎地赶来是怕什么吗?”沈羡明知故问。

    崔岫还也不甘示弱立刻整理好仪态。

    “嫂嫂,这是账房您来干什么?”

    沈羡道:“自然是为了查账。”

    崔岫还笑道:“嫂嫂怕不是在说笑,若我没记错这管家权是在我手里,哪里敢劳烦嫂嫂。”

    沈羡走到她身边,“今日丞相那里发生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这账本我今日可以不查,但我明日也是要查的,若是此事闹到郭夫人和丞相那里去,他们也会派人查。”

    崔岫还没吱声,她也在思考两边哪一边对她更有利。

    崔岫还道,“就算嫂嫂要查账也要有个名头不是,父亲和母亲大人还没发话,嫂嫂不好就这样越过他们二人吧。不如,嫂嫂去请示父亲与母亲,若他们允了,这账本我自当双手奉上。”

    沈羡倒也不急于一时,“弟妹说的是,但我今日就是要先斩后奏,你尽管去父亲母亲那里告我。”随后她对锦瑟说道,“账本拿走。”

    锦瑟抱起账本就要走,紫烟上前一步拦住她,二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谁,气势一个比一个凶。

    崔岫还眼见拦不住,咬牙缓缓说出,“让她们走。”

    紫烟这才推后两步。

    沈羡也没说什么就大摇大摆带着锦瑟走了。

    紫烟看着她们嚣张气焰问道,“夫人,怎么办啊?”

    崔岫还道:“账本迟早要露馅,先去看看父亲怎么说。”

    崔岫还带着紫烟来到牢狱中,崔嵘还没经过拷问,身上的衣服也算整齐。

    崔岫还看着灰暗的牢房让她想起了她第一次进诏狱的时候,也是这样阴暗潮湿,她尚且都受不了更何况崔嵘都一把老骨头了。

    崔嵘看到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崔岫还道走进来,“做假账的事马上就要败露了”

    崔嵘道,“找到是谁散播的消息了吗?”

    崔岫还道:“没有。”

    崔嵘道,“旺我一世为官清廉,却不想为了你弟弟做出如今的蠢事。”

    崔岫还不屑道,“如今你都大难临头了还想着崔兰?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败露后我也没有好果子吃!”

    崔嵘笑道,“我大难临头?不是还有你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你弟弟死在牢狱中吗?”

    崔岫还愤愤不平道:“救你?你让我怎么救你,当初我就说这件事不要做,现在我都要被你拖累死了!”

    崔嵘道:“你不是有孩子吗?你现在有了身孕燕家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但为父的脑袋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崔岫还道,“其实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父亲你,如果他们对你言行逼供,你会把女儿供出来吗?”

    崔嵘道:“不会,为父怎么可能供出你呢?”

    崔岫还其实心里知道即便崔嵘不供出自己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棵救命稻草。

    崔岫还眼里有几分失落,“即便你不供出我,大家也心知肚明,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崔岫还迅速离开了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实在令她痛苦,救下崔嵘是她身为女儿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崔岫还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燕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崔岫还尽管有些慌张也极力掩藏好自己的情绪。

    “去哪了?”

    燕扶没有看她只是冷冰冰地问道。

    崔岫还给了紫烟一个眼神,紫烟就推出门外顺便打发走了其他下人。

    崔岫还缓缓走向他,跪在地上为她倒茶,“出去随便走了走。”

    燕扶对于她的谎言没有强行拆穿,而是问了另一件事,“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你父亲贿赂官员的事吗?为什么有人说贿银是从丞相府流出去的,我还听说二嫂已经开始查账了。”

    崔岫还解释道,“父亲确实向我借过钱,但我确实不知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你还在骗我!”

    燕扶发出怒吼重重地将崔岫还推倒在地。

    等崔岫还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撑在地面上了。

    燕扶没有要扶起崔岫还的意思,而是自己站起来,即便如此崔岫还还是尽量维持住自己的体面,缓缓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裳。

    燕扶道:“现在二哥正在抓我的错处,你现在给他送上了一个把柄,这件事肯定是他宣扬出去的,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了。”

    崔岫还道:“就当是我骗了你,这件事也不劳你操心,既然当初我没有求你帮忙,现在我也不会。”

    燕扶道:“你想怎么办?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联着我,二哥恨不得除掉崔家顺便把我踩一脚。”

    崔岫还道:“毕竟他是我的生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有血缘的人,我救他这一次,就这一次,以后我们父女恩断义绝,我会自己戴罪求情。”

    燕扶道,“无论这件事情最后的走向是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我诞下一位嫡子,不要本末倒置。”

    说完燕扶就走了,空留崔岫还一人。

    崔岫还双臂垂在两侧,指尖僵硬,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想到燕扶真的会对她如此狠心,以前燕扶对她柔情似水,如今他为了世子之位像变了个人一样,如今的她如果不是有孕在身,怕是燕扶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沈羡查账,燕无期在一旁哄睡海宁,蜡烛微弱的烛光显现在沈羡的侧脸上。

    燕无期小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看吧。”

    沈羡道:“今夜我一定要把账查完。”

    燕无期道:“父亲已经命人审问崔嵘,只是崔嵘为了为了出去死活不肯供出崔岫还,以为崔岫还还能救他。”

    沈羡道:“那人证呢?”

    燕无期道:“按你说的我已经将崔嵘身边的下人送到诏狱,他们作证是崔岫还命人送来的银两。”

    沈羡道:“就差最后的物证了。”

    燕无期走到沈羡身边给她捏肩捶背,“辛苦夫人了。”

    沈羡道:“这些事交给旁的人我也不放心。”

    锦瑟此时来通报,“三少夫人说想见您。”

    沈羡与燕无期对视一眼,沈羡道,“让她去前厅等我。”

    燕无期道:“当真要去见她?”

    沈羡道:“不然呢?”

    燕无期道:“万一她是来向你求情的呢?”

    沈羡笑道:“我也没有这么心志不坚吧,别人三两句话就把我拐跑了。”

    沈羡起身往前走,又转过身,“你放心吧。”

    整个前厅都被黑暗包笼着,只有几根蜡烛摆在四处,烛火摇摆不定。

    崔岫还坐在一旁,心思却早已飘走了。

    沈羡进来刚坐下,“弟妹怎么……”

    话还没说完,崔岫还就已经扑通跪在地上了。

    沈羡并未着急叫她起身,而是拿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小口,随后放下茶盏慢悠悠道,“弟妹,这是何苦。”

    崔岫还如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乞求,“求嫂嫂网开一面。”

    沈羡道,“地上凉,弟妹还怀着身孕,快起来吧。”

    崔岫还并未直接起身,她想求沈羡松口。

    沈羡也没惯着她递给锦瑟一个眼神,锦瑟下去将崔岫还扶了起来。

    沈羡道:“如今你都求到我面前来了,可见是走投无路了。”

    崔岫还道:“嫂嫂,我父虽待我不好,但对我却有生养之恩,牵连我事小,若他死了我心难安,我愿意将这一千两想办法补上,但求嫂嫂放过我这一次。”

    沈羡道:“你与你父亲之间有什么过节,什么恩情,我都不想知道,我知道你父亲用丞相府的钱贿赂官员,你庶弟办差不力致使灾民死亡,桩桩件件不是我能帮上的。另外,当初三弟对他二哥做的事我还没忘。”

    崔岫还道:“是,

    那件事是他做下的。”

    沈羡起身走了,但她又停下脚步补充道,“你肚子怀着的是燕扶未来的嫡子,丞相不会把你怎么样。”

    三日后沈羡将账本奉上,沈羡与燕无期站在一旁,燕丞相翻看着账本。

    燕丞相道:“人证,物证俱全。”

    燕无期问道:“敢问父亲要如何发落。”

    燕丞相道:“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可此时门外却响起了崔岫还的声音。

    “儿媳有罪,特向丞相请罪。我父贿赂官员,我弟赈灾不济,身为崔氏之女却没能相劝,反而帮他们做下此等恶事,崔氏,岫还,特来请罪。”

    闻言燕丞相走出去,沈羡和燕无期也跟在身后,燕丞相站在台阶上看着身着素衣,卸去钗环跪在地上的崔岫还,只道,“孤已决意杀了他们父子二人,不牵连你,你回去吧。”

    崔岫还仍不甘心:“父亲,父亲,银子是我从公中账里拿给他们的,若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去行贿,要罚就罚儿媳吧,只要饶他们一命,儿媳什么罚都认。”

    沈羡看着这样卖力哭诉的崔岫还心生悲凉,“弟妹,你还是回去吧,你父亲做下的错事就让他自己承担,你在这里为难父亲也不是个办法。”

    崔岫还道:“不是我要为难父亲,只是我无法看着我爹死去,父亲,儿媳尚且有孕在身,就这样杀了他外祖,于他也是不好的,父亲您就当为了您孙子可以吗?”

    燕丞相沉思。

    燕无期和沈羡自是知道,崔岫还有孕在身,如若丞相为了她腹中的孩子网开一面,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只是无论丞相再怎么网开一面,崔家从此都没落了,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燕丞相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孤就改判他们流放。”

    说完燕丞相就回去了。

    流放虽然艰辛但好在捡回一条命。

    崔岫还去牢狱中告诉崔嵘这个消息,顺便去看崔嵘最后一面,但却没想到挨了崔嵘一巴掌。

    崔岫还一时之间愣在原地,她不懂为何要打她。

    崔嵘道:“流放,你知道流放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崔家再无东山再起之日,流放还不如杀了我!”

    崔岫还哄着眼眶嘶哑道:“流放虽苦可却还留着一条命,这有什么不好?”

    崔嵘道:“你去求了丞相这么久,到头来就求了这么一个结果,我这一把老骨头去流放,还不如在这等死,你弟弟还这么年轻就这样做不了官了,要你有可用!”

    崔岫还没想到自己苦苦求来的这么一个结果竟然还要受埋怨,“随便你怎么想吧,这是我为你们求来的最好的结果了,若你满意可以自己去找丞相。”

    “你……”

    没等崔嵘说完崔岫还就离开了,只是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巨响。崔岫还浑身僵硬,她张着口,努力调动着自己的身体,回头看见了墙上的血迹。

    崔嵘撞墙自尽了。

    崔岫还吓得连连后退,她紧闭双目,害怕和恐惧缠绕在她心头,她放声痛哭,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从此她没有亲人了,祖父,母亲,父亲,一个个都接连消失了。

    她恨崔嵘,很崔嵘背叛了母亲,让母亲变得性格怪异,她也恨崔嵘没有给她应有的父爱,小时候她也敬过爱过崔嵘,以至于后来她很难接受崔嵘不爱她,不关心她。

    在回府的路上崔岫还坐在马车上,浑身发冷,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满墙的血迹和躺在地上的崔嵘。

    她用双臂紧紧裹住自己,不让那最后一丝温度流失。

    崔岫还下了马车后一路恍恍惚惚走到自己院子,忽然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解下斗篷后紫烟才看到崔岫还身后早已一片血迹。

    紫烟惊道:“小姐……血……”

    崔岫还缓缓回头,麻木地看着自己斗篷上沾到的血,一串串眼泪滴到地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她的孩子也离开她了。

    她期盼的那个孩子正在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