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平安还躺在婴儿培养箱里,吴问寻坐在监护窗外,身边是四女裘疑之、五子裘辩之。
裘疑之把一杯温水放在母亲手边,没敢碰她的手。
“妈,喝点水。”裘疑之说。
吴问寻看她一眼,笑了笑:“放着吧,不烫。”
裘辩之盯着窗内,四肢像无处安放,也没敢开口安慰母亲。
五个子女都认可母亲眉目慈祥可亲,可她的异能摆在那里,身边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亲手把五个孩子抚养长大,他们从小到大说了多少真话、多少假话,她心里清楚,却从未责怪。
习惯了子女在她身边扭捏,她内心更多的是遗憾和苦闷。
吴问寻把水杯握住,热度透过杯壁传来,像一句不必说出口的安慰。
裘家教育子女的方式有严重问题,她和裘亦武心知肚明。
原先裘亦武是典型的“虎父无犬子”理念,认为慈母多败儿。
长子裘怀之、长女裘慕之从小就跟着裘亦武,吴问寻只是料理好家务事,偶尔帮助丈夫看生意场上的人,其他并没有多过问。
等到三子裘喻之出生长大,三个孩子进入企业工作后,斗得你死我活,三个派系成形,严重影响企业长远发展。
裘亦武在认识到自己养了三个豺狼虎豹般、高竞争力的孩子后,反而认同了慈爱的教育理念,选择让吴问寻培养之后出生的四女裘疑之和五子裘辩之。
通过触摸就能基本判断言语真伪,吴问寻深知三个孩子对后面两个孩子的态度,因此对四女和五子更加爱护和纵容。只是高竞争环境下,两个孩子在成年时还是选择进入家族企业竞争继承权。
由于五个孩子都是精英,并且觉醒异能,在派系林立的大企业中,这些年来形成微妙的平衡和潜在规则。
裘亦武和吴问寻已是尽力。
裘平安来到他们这个复杂的大家庭,吴问寻只求她平安成长,到了年岁能够通过婚姻离开这个家,不被家族内斗波及。
即便裘亦武已经把收养裘平安这件事和五个子女说明情况,吴问寻不用异能也能看出来,她的五个孩子对裘平安的态度不是接纳。
他们只是在容忍,一个日后智力水平可能不高的孤女不会抢走他们的利益。
“妈。”裘辩之忽然开口,又停住。
吴问寻没回他,只把目光转回培养箱。
婴儿培养箱维持中性温度、湿度和氧浓度,模拟子宫的部分物理条件。营养仍靠静脉,呼吸靠辅助通气。
裘平安各项数值一点点变好。反复发热被压住,感染指标下降,免疫系统不再继续攻击脑部。异能透支造成的脏器损伤、应激性内分泌紊乱和代谢失衡也在纠正愈合。体重恢复到正常三个月婴儿水平,呼吸暂停未再出现。
吴问寻还在住院观察阶段,身体已经没有感觉异常。
等到生命体征、血检、影像均检测正常,医生才准予出院。
裘亦武是闲不下来的人。原本到菲利斯就是来谈生意顺便旅游度假,现在大难不死,该谈的生意还得谈,该做的事情还得做。
星舰上的存活人数是五百多,大部分已经清醒,他挨个拜访,要到个人通讯号,成功组建互助群。
黑市中介撮合、托管代币,原本按地域和杀手专长分包,可众多目标聚在一起实属难得,多个犯罪组织便合并订单、多线刺杀。
既然对方能联合,他们这些目标对象也可以联合起来,互利合作,共同回击。度过大难的他们可以共享情报、律师、安保和保险资源,必要时配合军方与警方调查,申请证人保护。
尽管“阴阳”号星舰的袭击事件闹得很大,牵连甚广,菲利斯星球政府高度重视,军部和警察署联合行动。许晃在群里和他们详细讨论过多部门联合调查执法的办案程序。但结果并不能抱有太高的预期。
群里大部分人对可能雇凶杀人的仇敌讳莫如深。
裘亦武把名单列到第三页时,吴问寻看了他一眼:“你把老周也写上?”
“他去年抢我航线,还骂我。”裘亦武理直气壮,“可能性低也是可能性。”
只有性格比较正直真诚的许晃和裘亦武愿意把军部里得罪过的人和商业上的对手罗列出来,按可能性由高到低列出具体名单。其他人只或多或少提供一些台面上说得出的可疑对象,私下不可言说的恩怨自然隐去,天地航运的工作人员倒是提供了许多不确定线索。
现在最明显的两条线索,是宋家内斗和天地航运。
其他线索背后代表的势力错综复杂,目前能够真正从黑市里查出可靠信息的,只有荆芥帝国的超级计算机无名和宇谛纳机械联合体。
原则上,无名和机械生命体没有足够的理由和立场,是不会帮助他们。
群里的人经过商讨,还是觉得先修养身体,通过各自渠道慢慢调查,来日方长。
裘平安度过危险期后,仍在培养箱内进行医学观察,直到勉强达到出院可转运标准。
吴问寻带着五个子女,与裘亦武一同登上菲利斯驻军战列舰。裘平安则由新生儿转运团队用转运培养箱送上有NICU模块的舰舱。
有许晃在互助群里协调,军部很快批准幸存者沿星际航线返程。
五百多名幸存者在战列舰上再次聚集,按军队例行巡航路线被顺路送回。
战列舰上还押着被武装看押的袭击者,以及要顺路押送到茵菲妮的关盛和其他嫌疑人。无论谁经过,看戴上手铐的关盛都像在看一个还能走路的死人。
因为想要关盛命的人,远不止五百多名幸存者。那些需要报仇灭口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许多幸存者对他怀有强烈仇恨,军方将其单独关押并加强保护,防止私刑,确保审判。
但是具体效果,就很难形容。现在关盛还活着,也许是其他人给许晃面子,不制造更多的麻烦,毕竟嫌疑犯不能死在军队里。
吴问寻不忍心看向关盛,带着裘平安远远避开羁押区。
裘家夫妇回到白岩星后,第一时间带裘平安去大医院检查,又挂了脑科和异能科专家门诊。
多位专家会诊后,结论仍是情况罕见,需要继续住院,在婴儿培养箱内接受医学观察。
他们没想过会在医院里见到“铭刻者”阿德里安·斯图尔特。
这位水仙王国史学界泰斗常居首都星茵菲妮,身边跟着还在上大学的孙子安格斯。
爷孙俩一出现,就引来不少人围观。
阿德里安脚踝缠着绷带,被安格斯搀着,手杖点地,仍坚持要见裘平安和她的监护人。
“爷爷,你慢点。”安格斯压低声音,“你脚都这样了,还想跑?”
“是快走。”阿德里安纠正他。
“裘先生,吴女士,你们好。”阿德里安向裘家夫妇说明来意。
安格斯目前在菲利斯的罗斯玛丽大学当交换生。他偶然看到“阴阳”号星舰大事件的匿名采访,受访者提到异能者中有个刚出生的婴儿召唤出蓝星远古人类,那名女性勇敢作战,救下许多人。
这引起安格斯注意。
安格斯读的是跨星系贸易,但父母是考古学者,祖父阿德里安更是史学界泰斗。新生儿觉醒异能说明天赋高,能召唤蓝星人类更说明有巨大研究价值,而蓝星远古人类历史正是阿德里安常年研究的领域之一。
阿德里安得到孙子消息,亲自看了报道,立刻找人了解情况,又从熟人那里得到消息,赶来白岩星寻找裘平安。
阿德里安心疼裘平安,她能在茵菲妮博物馆觉醒异能,或许是秦默语也在可怜这个孩子。
裘家夫妇在家中热情招待了阿德里安和安格斯。
吴问寻端茶,裘亦武让座。
“裘先生,平安如果再次召唤出其他人,你可以联系我。”阿德里安主动给了个人通讯号,并透露一条即将公开的消息,“宋家涉案人员被带走调查。周婉清提供的武器库密钥引导军方查获加密账册、物流单和仓库,经过搜查令、链式保管和司法鉴定后,已形成初步证据链。”
所有人都知道阿德里安人脉够广,他带来的消息也足够可靠。
裘亦武替裘平安谢过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工作忙碌,要回茵菲妮赶学术研讨会。
安格斯也得继续去菲利斯上课。
正送别两位贵客之际,时家两对夫妻带着时絮走出飞行器,等在大门外。
时家人上门拜访,既出于两家交情,也有要事相商。
见到阿德里安,时家人脸上只有一闪而过的震惊,随即立刻收敛表情。
只有时絮在状况之外,仰头按外貌喊人:“爷爷好!叔叔好!”
安格斯被那一声“叔叔”叫得直接破防,毫不客气回怼:“小丫头!你叫谁叔叔!”
阿德里安轻拍孙子肩膀,语重心长:“男孩子不能这么糙,护肤品要用起来。”
安格斯浓眉大眼,五官立体深邃,说话却很少经过大脑:“我是成熟浓颜系帅哥,你这个小孩懂个屁!”
安格斯能力平庸,勉强拥有异能,连小孩都能戳中他的痛处。
时絮愤怒地瞪着安格斯,小手指向他,脸气鼓鼓。
林子柔赶紧把女儿的手按下去:“别指人。”
阿德里安细看时絮和她背后长辈的相貌,认出后面四人是时家的异能者。
他对时絮莫名有好感,因为时絮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特质,天然能够气人的能力。
时家是现在异能者群体重点关注的家族之一。
黑箱战争以前,时家只是一个不起
眼的家族,每代人总有一两个拥有时间和空间相关异能的人。如今这类异能者是各国重点关注、重点培养的对象。
阿德里安和安格斯离开后,时家两对夫妻带着时絮到客厅坐下。
时絮只当到别人家里玩,和往常一样,父母总是和朋友或生意伙伴,互相做客。
时絮只当是到别人家玩,她习惯了父母与朋友、生意伙伴互相做客。见到奶妈怀中的裘平安,她似乎认出了人,连忙后退几步。
林子柔扶住不省心的女儿,防止她跌倒:“你六年前也和她一般大!胆子变小了?”
“她叫——”时絮摸着头思考三秒,抬手指着裘平安,“我见过她,这哭声就是那个大哭包!”
林子柔哭笑不得,再次伸手把她手指按下去。
时絮正是精力旺盛长身体的年纪,转身跑到花园里跑跑跳跳。
旁边有两个佣人和裘家管家赵潭在,林子柔才安心坐在客厅里喝茶。
吴问寻在赵叶提醒下打开客厅内的全息设备。
君川穹和罗一诺有商务应酬无法赶来,现在只能通过低延迟中继加密技术和他们会谈。
全息画面一亮,众人先看见一片狼藉的宴会厅,显然是大闹过一场。
水晶灯碎了一半,香槟塔塌在地上,地毯上满是酒液和玻璃渣,警戒线后还有警察正把人按在墙上铐走。
君川穹和罗一诺身穿商务宴请正装,却多处战损。
罗一诺裙摆撕裂,妆有些花,气势却锋利。
君川穹领结歪了,衣服显得皱巴巴。
私人会所负责人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账单,身后警察正在抓人。
罗一诺和会所负责人说明情况后,主动签下场地损失费买单。
一名警察正向夫妻二人询问笔录,罗一诺郑重对警察说:“我已经在之前递交线索信息和证据,现在还有点事,明天上午定个时间去行吗?”
警察立刻点头答应。
君川穹除了狼狈还有怯懦。他意识到罗一诺已经打开通讯连接,顿时觉得丢脸,试图拉住妻子的手腕,却被罗一诺一把甩开。
“你这个人就是胆子太小,现在不动手,等他们再找机会对我们一家三口动手?”罗一诺的愤怒从屏幕里溢出来,传达给其他三对夫妻,“你为什么不为我们儿子考虑一下?刚才要不是我早有防备护住了你,现在你还能站在这里?你的四弟和外人联合起来想要做掉我们,还顾及什么手足情谊?”
君川穹半点话都不敢反驳,因为罗一诺的话语全是事实。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把歪掉的领结又扯正一点。
眼看罗一诺还要继续教训君川穹,裘亦武站起身,为罗一诺拍手叫好:“小罗,你真的很厉害。”
罗一诺转向镜头,略微整理了破损的裙摆:“哪里,还是老裘你够坦诚,和我们说了很多消息。多亏你们提供的线索,我立刻查到了君家这边雇凶的家伙。”
君川穹紧接着妻子表达感谢:“我们还会继续调查,你们提供的名单估计也快调查完成。”
在白岩星,君川穹和罗一诺的消息渠道最多。
君家是白岩星代表性的老牌贵族,底蕴深厚。君川穹除了是君氏传统信托与不动产管理集团董事长,还是贵族复兴会理事。罗一诺是罗家大小姐,和君川穹强强联合,是装置艺术家。夫妻两人在白岩星影响力较大,平时来往的人非常多。
“希望尽快把这次的事情解决,建造社区的地皮有好几处可以拍下,我们还需要抽时间去看一下现场。”时景宁看向兄长时云亭。
率先提出几家人搬家住进同一个豪华社区的人是时云亭,得到了众人赞同。
主要是出于安全考虑。白岩星在战后接收维里塔星球的难民,人口结构复杂,资源紧张,文化冲突和局部犯罪率上升,社区安保需求高。
这些年白岩星治安状况较差,他们这几家还被人合并订单刺杀。
即使短时间找到雇凶的仇家,也难防有漏网之鱼,白岩星高档社区的安保水平并不令人满意。
“其他人我也打过招呼,没有问题。”时云亭其实已经后悔提出这件事,跑腿的活儿没少干。
“木材我们家包了!各项测试都没有问题!”裘亦武详细说明联系过的建筑公司和各大厂商,“要造哪种风格都行,只要有设计图纸。”
赵叶问他们:“社区目前确定有几家人?”
“我这里是六家,我和五个小崽子。”裘亦武回答。
“我们一家,罗家那边可以问一下,至少有两家。”罗一诺正在对着化妆镜补妆。
“林家的亲戚,我也可以询问,不好说。”林子柔仔细记下今天讨论内容。
时间有限,众人只是简短商谈一个小时,就改日约时间去未开发的土地实地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