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好黑,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光全部吸走了。
自从被拉进这栋楼里,周晋的心脏就砰砰跳得飞快,第六感疯狂拉响警报。
此时,他已经无心怪罪黑发,在这个恐怖的环境里,黑发居然是唯一能够提供安全感给他的存在。
护身符也勉勉强强算是,可是它现在仿佛没电了一般,纹丝不动,能够起到一点心理作用。
图书馆哥先他好几步进来了,可是周晋环顾四周都感受不到他在哪,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A大学子熟悉的笃行楼内,大厅此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和白日里热闹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晋还是想跑,试探性地往回走了几步,这一次黑发并没有阻拦他,安安静静地附着在他的小臂和腕间。
很快周晋就知道为什么黑发为什么不阻止他了——他明明是往门口方向前行的,却还是走到了本应该位于自己身后的楼梯口前。
无论他朝哪个方向,最后都会回到这个该死的楼梯前,他面前只有踏上楼梯这一个选项。
脚尖抵住楼梯的第一块踢面时,周围环境安静到周晋能听到扬起灰尘的簌簌声。
人来人往的笃行楼压根就不会有积攒起这么多灰尘的机会,保洁阿姨做事特别利索、细致。
说了很多次,送分题不能丢,送命题更不能要!在“yes”or“no”的问题里,周晋选择了or,拖延也是一种智慧。
正当周晋伫立在原地充当雕像的时候,从进门起就开始装死的黑发开始动了。
像蛇一样隐秘地滑入他的指间,再盘踞在掌心,示意他沿着楼梯继续走。
周晋当然想装作不知道,但是只要他停在原地不动,掌心的黑发就不听催促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作态。
拗不过对方,眼见黑发一副要把他抬上去的架势。周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视死如归般地抬起脚,缓缓踏上楼梯。
他强烈怀疑今晚就是自己的死期,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黑发,不,女鬼对自己的食欲大一些、再大一些。
这样的话,以最佳口粮的身份应该能存活下来吧?
大脑开始走马灯,动作放得再缓,也终有落下的那一瞬间。
甫一踏上楼梯,周晋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头开始眩晕。
好比是晕3D人士强行用手柄玩第一人称生存恐怖游戏,又像是晕车的人不小心在冬天打到一辆常年居住在车上、爱好抽烟的大爷开的旧式出租车。
胃里不停翻涌着,呕吐欲强忍不下,头痛得仿佛有锤子在里面疯狂敲击,就连眼睛也开始不舒服,突突地跳着,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束缚住它的眼眶。
许多杂乱的画面推搡着往周晋还在走马灯的脑海里挤去——
考上名牌大学时作为学校优秀毕业生、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被簇拥着采访、拍照。
作为主席在偌大的报告厅,当着黑压压看不清脸的学弟学妹们的面汇报。
慢慢变成借用职权之变给自己的奖状、实习经历盖章。
欺骗信任自己的后辈们为自己谋取利益,将他们视为可以变现的资料数据。
或是在图书馆,或是在工位,借口躲在厕所的隔间里,偷偷赌。手机上疯狂弹跳的数字刺激着大脑,不断拉高情绪阈值,高高抬起然后猝不及防重重落下。
手指点进网、代软件的动作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各个平台之间倒腾来倒腾去,流程更是烂熟于心。
脱口而出的谎言甚至不再需要打腹稿,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反正赢了就好啦,只要再赢一把,人生就会改写,再也不用担心其他事了,自己过往所有的错误、所有的失败都会一笔勾销。
亲人的眼泪、女友的劝诫、朋友的痛斥,这些又算什么?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识,眼界低到尘埃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有多赚,堪称一本万利的事。
目光短浅、一辈子老老实实的人活该发不了财。
对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只需要在他输光了的时候,给他钱就好了啊。
他说了很多遍——等他发达了,他都会还的,不仅会还本金,还会加上利息。他廖承业怎么会亏待对自己好的人呢?
可他们就是不信,说什么,全是骗人的——
拜托,他们又没文化、智商又不高的,什么都不懂。他早就把规律试出来了,信他。
就一次。
最后一次。
捞回成本就金盆洗手。
他一定能把失去的全都赚回来。
等他赚够了,就再也不碰了。
他发誓。
画面的最后,是五个抛到半空中又急速摔下的筹码。
它们躺在地面上,不停地旋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一般。
周晋强行将自己从廖承业的回忆里抽离出来。那种强烈到不顾一切的、可怕的感情实在是触目惊心,他像是旁观了一个人不断腐烂的过程。
不然怎么说黄赌毒能相提并论呢,赌、波实在是使人异化,将人变得不是人,而且一旦尝到它的乐趣,认为它是人生的捷径,就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中去了。
抬头间,周晋发现自己已经从一楼走到了四楼,绿油油的安全指示灯映衬得整个楼梯间异常可怕、诡异。
哪来得及感叹别人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都要结束了好吗!
周晋真想转头就走,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可是背后依旧是向上的楼梯,两边选择毫无区别,堪称镜相。
其实就相当于没有给他选择。
同样的招数,还要来几次啊。
周晋主动抚上黑发,深吸一口气,希望能从冰凉的契中汲取力量和勇气。
安全指示灯上的绿色小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朝上楼的方向指着。
很快,画面再次一转,仿佛整个人被强塞进滚筒洗衣机一般,浑身酸痛不已。
这次似乎不再只是观看画面了,周晋能感受到肢体的存在,只不过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被什么操控了——
身体迈进笃行楼的大厅,“现在”好像是白天,楼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让周晋仿佛重回人世间。
但可惜他没办法做其他任何事,包括挣扎,只是僵硬地走上楼梯,也就是现在他所在的地方。
周晋察觉到这副身体应该不是自己的,因为它似乎缺乏运动,仅仅爬了两层楼就开始气喘吁吁。
但“他”不打算停止,一直往上爬——嗬嗬,转弯——呼呼。
上楼梯——咻咻,转弯——
一直重复着,宛如深陷漩涡之中。
终于,一路拾级而上的“他”来到了天台,利索地撬开门锁,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往下跳。
“他”的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人生必胜的诀窍。
“砰——”的一声,坚硬的头骨和西瓜没什么两样,撞击在水泥面上一样的四分五裂。
腹腔如同装满汤汁的保鲜袋,减速带来的损伤、和冲击引发的内脏破裂,全都迸射出来,摊开给路人看清。
宛如汁水一般、甜蜜的血水四处滚落,四肢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七扭八歪。
很快,像是被按下了时光倒流键一般,“他”的身体又恢复如初。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又神色如常地迈进了笃行楼一楼大厅。
之前一直陷入休眠状态的护身符开始发热,周晋来不及思考它为什么不早在他迈进这栋大楼前就阻止他,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八楼。
眼前站了一列人,井然有序地排着队。
如果这个场景放在食堂,又或者什么别的场所,想必一定会被大肆报道、夸赞A大学子有素质。
整个队伍安静、整齐,没有人争抢,更没有人插队,就这么慢慢往上走着楼梯。
和往巢穴搬运食
物的蚂蚁一样,不过蚂蚁是为了生存,而他们,似乎是为了赴死。
早已失去踪迹的图书馆哥赫然就站在周晋前面,眼皮紧闭着,眼珠剧烈抖动,嘴巴里还在不停地低语着——“还差一枚筹码、还差一枚……”
“赢……我要赢……”
前面的五人的动作如僵尸一般僵硬,步幅和节奏看不出任何差异,整整齐齐的,就像复制人一样。
周晋作为队伍末端最后的一个人,意识率先恢复,可是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自己的一举一动只要出现偏差就会特别明显。
按照“看”到的场景,等他们走到天台,就是他们的死期。
周晋推测,他们六人所看到的内容应该差不多,最开始是只能旁观,然后就是可以代入,再下一步——
应该就是“作为”廖承业去死了。
画面中闪过的五枚筹码,对应排在自己前面的五个人。至于他自己,纯属倒霉被强拉进来。
廖承业为什么不把自己踢出去?周晋觉得大概是赌徒心理作祟,哪有赌贵嫌自己“筹码”多的,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让他进来了。
怎么办?
他现在自身难保了,但他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到同学在自己眼前死去。
周晋忍不住握紧手中的黑发,喂!起来干活啊,把他喊过来就是为了凑热闹吗?
黑发软趴趴地,任由周晋磋磨。
然后贴了贴周晋不停鼓动的动脉,这个人散发的气味好诱“鬼”,舔一舔。
嘿嘿嘿,果然还是捕食才能吃得饱。
黑发吃得正美呢,廖承业按耐不住现身了。
勉强拼凑出人形的廖承业出现在周晋背后,决定从尾端尝起。
周晋笑容很苦涩,他就知道!他在队伍末尾,对方就从最后吃起,如果换到队伍最前方,对方绝对会按顺序吃!
黑发终于不再蛰伏,周晋眼里燃起希望的火苗,他还有前方五个校友的姓名全都寄希望于黑发的战斗力上了。
上啊!
就像上次击退鬼打墙那样勇猛、凶悍、有魄力。
奈何,黑发只是软软的攻击了一下就泄了气。
全然不复往日雄伟姿态。
……
周晋觉得自己完蛋了。
连带身后的五位校友。
一瞬间,周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竟然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人,不,鬼。
小水鬼江荻早就在月光下酣然入睡了,莫名其妙被人从睡梦中强行拉了起来。
周围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好多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鬼,有点丑。
她有些害怕……
迈着猫一样轻巧的步伐,江荻轻车熟路地躲到了周晋的背后。
周晋内心OS,女鬼大人,我,来保护你吗?
一人一鬼的眼神对上,均闪烁着害怕的光芒。这次周晋不再挪走,开玩笑,与其看那张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人形,还不如看女鬼大人。
至少眉清目秀。
江荻没见过这么吓“鬼”的鬼,她生前只和同村的小孩子打过架,死后更是只有小煤一个对练对象。
“周晋,他长得好、丑。”江荻自以为低声的吐槽,在楼梯间里回荡,还带上了混音效果。
江荻意识到了会被听到,连忙捂住嘴。
“攻击——你攻击他呀。”周晋也是没办法,江荻这样子似乎能一直罚站下去,只能用气音提醒。
“怎么、攻击呀?”江荻学着周晋的模样请教道。
周晋顾不上思考为什么还要他一个人类来指导鬼是怎么攻击的。
也许女鬼一直都是人教版的吧,哈哈,笑不出来。
“头发,你的头发。”
这种事怎么能忘!
“哦哦!”江荻松开捂住嘴的动作,转而去捧自己的两根麻花辫。
“然后呢?”江荻期待地看向周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