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脚步微微一顿,悄悄回头望了一眼溪边。
顾偃开还站在原处,目光正望向她这边。
秦若云对着他浅浅一笑,随即转过身继续赶路,只是脚步比过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回到席上的时候,秦若臻正端着茶盏跟来找她的吴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秦若云重新在秦陈氏身边坐下,脸上的神色瞧着跟出门前没什么两样,端端正正地坐着,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秦陈氏看见大女儿回来了,神色如常,便没多问,只随口道,“那丛墨菊如何?”
秦若云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确实开得好,颜色比寻常菊花深得多,花瓣也厚实,远远瞧着像缎子似的。”
嘴上这般搪塞母亲,心底却是翻涌着压不住的得意,心中暗自忖度:果然,就连汴京声名赫赫的宁远侯顾偃开,也要为她动心倾倒。
而一旁的秦若臻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余光一直落在秦若云身上。
她这位好姐姐从回来到现在,眉梢眼角那点藏不住的欢快。
秦若臻心里有数,也不打算戳穿,只低头喝了一口菊花茶。
宴席很快就开了。
永昌侯府的女使来请宾客们移步到水榭那边。
曲水流觞的席面设在花园东侧的一片浅池边,引了活水蜿蜒绕过座席,水面不深,清澈见底,用木制的小托盘盛着各色菜肴顺着水流缓缓漂行,每经过一处席位便可伸手取用。
秦若臻看着一只盛着水晶脍的托盘顺着水流漂到面前,伸手轻轻一够便端了上来,底下水波微微荡漾,盘中薄如蝉翼的鱼脍在秋日的光线下透亮生光。
她低头夹了一箸送进嘴里,凉丝丝滑嫩嫩的,果然比寻常席面上的菜更多了几分意趣。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聊着汴京近来各家的新鲜事。
秦若臻坐在席上,该吃吃该喝喝,什么也不说。
隔着叮咚流淌的溪水,吴悦悄悄举杯朝她示意,秦若臻便举起茶盏遥遥回敬,二人相视一笑,许多心思不必说出口。
席间各家小姐公子行酒令、咏菊花诗,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一直闹到夕阳西下,宾客才陆续辞别侯府。
从永昌侯府赴宴回来后,秦若臻就不再理会秦若云和顾偃开的感情纠葛了,她都一门心思扑在铺子上面。
而铺子的掌柜的,秦若臻交给了玉兰的大哥。
玉兰并不是府里的家生子,她当年家中老娘重病,家里实在拿不出银钱求医,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她卖身进入东昌侯府做女使。
秦若臻信得过她的品性,便将铺面日常打理的事务,给玉兰的大哥来操持。
另一边,自从菊园一别,顾偃开心中便始终记挂秦若云。
他费尽心思寻来各式各样的由头,或是上元佳节观灯,或是大相国寺上香祈福,前后数次安排,得以和秦若云私下相见。
几番相处交谈,顾偃开对秦若云的情意愈发深重,已然认定她便是自己想要迎娶共度余生的人。
回到宁远侯府,他便直白同顾老夫人提起,想要求娶东昌侯府的嫡长女秦若云。
顾老夫人当即便不肯应允。
在老夫人眼中,秦若云身形单薄,看着就体弱,绝非福寿绵长的模样。
侯府主母,要的便是身子康健,能够主持偌大侯府的中馈,绵延子嗣,秦家大姑娘,实在算不上一桩理想的婚事。
奈何顾偃开心意已经定死,任凭母亲如何规劝,他半点不肯松口,执意非秦若云不娶。
母子二人几番争执拉扯,顾老夫人拿这个性子执拗的儿子毫无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应下这门亲事。
亲事敲定,宁远侯府迅速备齐聘书礼单,挑选府中体面的媒人,带着丰厚聘礼登门东昌侯府正式提亲。
听闻宁远侯府要来求取自家大女儿,秦其昌与秦陈氏心中满是欢喜。
宁远侯顾偃开年轻有为,能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对东昌侯府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夫妻二人几乎没有迟疑,当即应下这门亲事。
两府互换庚帖,请人卜算良辰,婚期初步定下,秦若云嫁入宁远侯府一事就此落定。
过了些时日,秦若臻外出跟吴悦她们小聚。
吴悦跟秦若臻说,言语之间满是感慨惊叹,“若臻,你这位大姐姐可真是好本事,没想到如今竟是要做宁远侯府的侯夫人了。”
秦若臻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从容,缓缓回道,“姻缘自有命数,也是姐姐的一份福分。”
旁人只看得见嫁入侯府的无限风光,可哪里知道侯府之中处处皆是看不见的磋磨。
这条路本就是秦若云一心渴求,往后的酸甜苦辣,都得她亲自去体会。
婚事定下之后,一切本该顺顺当当的。
可谁知在秦其昌和秦陈氏盘算着拿东昌侯府六成银钱、还不包括书画珍玩给秦若云做嫁妆的时候,秦时景炸了。这天,秦若臻正在枕溪阁翻一本汴京风物志,芷兰突然匆匆进来,“姑娘,正院那边闹起来了,夫人让您和大姑娘都过去一趟。”
秦若臻放下书,“闹什么?”
芷兰压着嗓门,“世子爷跟侯爷吵起来了,为了大姑娘嫁妆的事,吵得挺凶的。”
秦若臻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心里大概有了数。
她出了枕溪阁,沿着游廊往正院走,走到半路正好碰上秦若云。
秦若云脸色不太好看,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院厅堂。
一进门就听见秦其昌的厉声呵斥声,“现在东昌侯府做主的是你老子我!府中嫁妆如何置办,还轮不到你来插手置喙!”
秦时景就坐在厅堂左侧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着浮面上的茶叶沫子,全然没把亲爹的怒喝当回事。
秦陈氏坐在旁边抹眼泪,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一边哭一边劝。
“冤孽啊冤孽,景哥儿,你姐姐自小体弱,我们多给她准备点嫁妆也是想着她到了夫家能多点底气。
你做大兄弟的,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
秦时景听了这话,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掀起眼皮看了亲娘一眼。
“她体弱是娘胎里自带的,又不是我给她灌的风。凭什么她体弱就要拿整个侯府去填?”
这话说得又直又冲,秦陈氏的眼泪顿时就止住了,然后她手指着秦时景。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那是你亲姐姐!将来你袭了爵,整个侯府都是你的,现在就给你姐姐多添些嫁妆怎么了?”
秦时景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也懒洋洋的,“母亲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您说将来整个侯府都是我的,那现在侯府库里还剩多少银子您心里没数?
六成现银全搬出去给她做嫁妆,剩下那点儿还够干什么?回头府里连采买都要紧巴巴的,我拿什么袭爵?喝西北风袭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点,“更何况大宋律例,对嫡女陪嫁自有规制。她身为侯府嫡长女,该得的那一份,半分也不会短少。
可直接划走公中六成现银,再配上数不清的金玉重器,这早已超出世家嫁女的规矩,近乎掏空半座侯府。
往后府里官场应酬、族中子弟读书交际,处处都要银钱周转。
难不成大姐姐风风光光出嫁,留下东昌侯府一个空架子?”
秦其昌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骂道,“你、你!逆子!你还敢跟你母亲顶嘴!”
秦时景不怕他爹,往椅背上一靠,“父亲,我不是顶嘴,我是跟您算账。您要疼大姐姐我没二话,可您不能拿着全府上下的日子去疼她一个人。
您自己算算,库里头那些东西你跟母亲给了她多少,又给了我跟二妹妹多少,现在又要将府里六成的银钱给她,那我将来娶亲的聘礼怎么办,二妹妹的嫁妆又如何?你们偏心也要有个度。”
秦其昌被秦时景的话噎的说不出来话,直一个劲儿的说他“放肆…放肆…”
秦陈氏则是把手中的绢帕捏得皱起,指尖微微泛白。
这时,跟秦若臻一起进来的秦若云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颤,眼眶泛红,拿帕子按着眼角。
“父亲母亲,景哥儿若是不愿,我…我便少要些嫁妆也就是了,不必为了我的事闹得一家子不和睦。”
那模样楚楚可怜,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秦时景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大姐姐您这眼泪还是收一收的好,别一会儿哭晕过去,父亲母亲觉得又是我的错。”
厅堂里一时僵住了,秦其昌气得胸口起伏,秦陈氏抹着眼泪不说话,秦若云拿帕子按着眼角抽抽搭搭,秦时景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看。
秦若臻站在门口看了这一圈,心里有了计较。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秦时景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父亲、母亲,大哥,大姐姐,你们都消消气,一家人为银钱的事吵成这样,传出去不像话。”她的话让厅堂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松了一松。
秦若臻抬眼看向秦其昌,语重心长道,“父亲,大哥方才话说得急了些,但有一桩事他确实没说错——大姐姐是侯府嫡长女,嫁入宁远侯府,嫁妆厚薄,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看。
给得薄了,叫人笑话东昌侯府小家子气,大姐姐在夫家也抬不起头。可给得太厚,未必就是好事。”
秦其昌皱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父亲想啊,嫁妆太过丰厚,旁人会怎么说?会说咱们东昌侯府上赶着巴结宁远侯府,会说秦家大姑娘是拿银钱堆出来的体面。
大姐姐还没过门呢,先落一个‘拿银子换来的侯夫人’的名声,好听吗?到时候汴京贵妇圈子里头,背后嚼舌根的能少了?”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打在体面上。
秦其昌面色微变,倒没再急着骂人,秦陈氏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帕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若臻见状,趁热打铁,“咱们东昌侯府再不济,也是老牌勋贵世家,嫁女儿讲的是门当户对、体面风光。
大姐姐嫁入宁远侯府,靠的是两家结亲的情分和大姐姐自身的品貌才情,不是靠那一箱子一箱子的银钱去撑腰。
嫁妆给得合情合理,反倒叫人高看一眼——这才是侯府嫡女出嫁该有的气度。”
秦若云一直拿帕子按着眼角,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抬眼看向秦若臻,“二妹妹这话说得轻巧,宁远侯府虽说跟我们府都是侯府,但宁远侯有实权,我若是嫁妆薄了,将来在宁远侯府如何立足?”
秦若臻转过头看着她,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大姐姐怕什么薄了?侯府该给的规矩一份都不会少。
大姐姐的嫁妆若薄了,那便是东昌侯府丢脸了,父亲母亲会舍得让大姐姐丢这个脸?
我只是劝父亲母亲适可而止,别让大姐姐的嫁妆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话柄。
“二妹妹这话讲得实在。”秦时景从椅上坐直身子,褪去几分吊儿郎当,眼神清明锐利。
“父亲母亲要真是把所以东西都给了大姐姐,那到时候朝廷摊派、人情送礼压上门,难不成我们还要厚着脸皮,跑到宁远侯府,求大姐姐拿出陪嫁银钱来接济娘家?
那时候大姐姐在侯府,还怎么抬得起头做人。今日嫁妆抬得有多风光,往后处境就有多难堪。”
秦若云脸色一白,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妹妹,景哥儿,你们便是这般不愿我过得顺遂吗?我自小病痛缠身,难得定下一门上好姻缘,莫非,我连一份丰厚陪嫁都不配拥有?”
“没人不让你过得顺遂。”秦时景直视她“属于侯府嫡长女的份例,一文一毫都不会短少你。只是公库的家底,不能尽数归到你一人名下。
这汴京大大小小的勋贵世家,千百年来都是照着规矩办事情,并不是我故意刁难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