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石厂的风裹着细沙子,拍在车窗玻璃上沙沙响。
祁同伟推开车门,脚踩进满地碎石子里头。
特警已经把废弃MPV围了一圈。车门大开,后座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半盒没吃完的饼干。
人早就跑没影了。
“查过周边脚印没有。”祁同伟开口,嗓子有点干,一路开车过来,没顾得上喝一口水。
“查了。往东边的山坳方向去了。地上脚印很乱,不止一个人的。”带队特警指着远处那片矮树林。
祁同伟抬眼望过去。
山坳不大,灌木长得密,沟沟坎坎多。真要是钻进去藏起来,搜捕要费老鼻子劲。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瑞龙这个人。
这人从小养尊处优,吃不了大苦,但逃命的时候,求生欲能压过一切。说不定还找了本地熟人接应。
“警犬牵过来。分成三组,顺着脚印往山里推进,互相不要脱离视线。”祁同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许贸然单兵突进,这狗急了还咬人。”
特警领命散开。
对讲机搁在肩头上,滋滋啦啦一直有杂音。
里面传来赵东来的声音。
“祁厅,边境各个小路口子我全都布人了。但山坳子口子太多,堵不完。”
祁同伟捏了捏眉心。
“我知道。尽力卡。”
挂断对讲机,他靠在废弃MPV的车身上,摸出烟点上。
烟吸了一口,呛得他咳嗽两声。
不是什么好烟,办公室抽屉随手抓的。
他现在脑子很乱。
赵瑞龙手里握着太多东西。
不光是赵家的账。还有不少汉东干部私下跟他打交道的零碎。
这人要是跑出去,有两条路。
要么躲起来闭嘴,苟活下半辈子。
要么在外头乱咬,不管真假一通往外抖。
不管哪一种,对调查组都不是好事。
身后脚步声,有人走过来。
是跟着赶过来的赵东来。
脸上一层灰,衬衫领口扯开,额角全是汗。
“情况就这样?”赵东来扫了一眼空车。
“嗯,弃车进山。不知道有没有同伙接应。”祁同伟弹了弹烟灰,烟灰被一阵风直接吹没了。
“你说,会不会是提前安排好的本地人?山里面有些村子,给钱什么都敢干。”赵东来压低声音。
祁同伟没立刻接话。
他心里其实在犯嘀咕。
赵瑞龙怎么知道调查组要动手?
通知下发的范围严格卡过。可消息还是漏了。
这个泄密的口子到底在哪,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
不能瞎猜,猜错了,就是给自己树敌。
“先抓人。抓到赵瑞龙,很多问题自然就有答案。”祁同伟把烟摁灭在车轮边上。
就在这时,对讲机突然炸响。
“一组报告!山坳中段发现临时搭的简易窝棚!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火堆还有余温,人刚走没多久!”
祁同伟直起身。
还没跑远。
“通知各组,收缩包围圈,往窝棚位置合围,不要开枪,尽量抓活的。”
他说完,伸手把腰间警棍扣好,抬脚就往树林方向走。
“祁厅,你别进去!里面情况不明!”赵东来伸手想拦。
“我不去,底下小孩遇上突发状况拿不住分寸。”祁同伟头也没回,脚步已经踩进灌木丛。
赵东来咬咬牙,只能跟上去。
树林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树枝刮着衣服,到处都是杂草的味道。
地上断断续续能看见踩倒的野草脚印,断断续续,时不时就断掉。
显然对方在刻意抹痕迹。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
前面果然看见一处用树枝塑料布胡乱搭出来的小窝棚。火堆残余冒着淡淡的白烟。地上丢了一个空的打火机。
人,不见踪影。
特警分散开,猫着腰,四下搜索。
忽然不远处,“哐当”一声,是石头滚落的动静。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齐刷刷看向响声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哗啦一阵乱响。
没人冲出来。
只有几只野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头飞起来。
虚惊一场。
祁同伟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停下。
他蹲下来,盯着地面。
泥土上面,两道脚印分岔开。
一条继续往大山深处钻。
另一条,斜斜拐向山的另一侧,那边有条土路,能通外面村子。
“分成两队。一队追进山的脚印。另一队跟我走这条岔路。”
“祁厅,两条路,很难判断哪条是诱饵。”旁边特警小声提醒。
祁同伟心里清楚。
赵瑞龙很有可能故意踩出假脚印迷惑搜捕。
赌错方向,人直接就没了。
他沉默几秒。
“我走土路这条。”
赵东来急了:“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呢?”
“总得赌一把。”祁同伟站起身,“大山深处,他一个娇生惯养的人,没补给,活不了多久。他真正想跑,一定是奔着村子找车。”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十足把握。人这东西,绝境里做出什么选择都说不准。
队伍拆分完毕。
祁同伟带着几个人顺着岔路往下。
脚下的路越来越陡,杂草扎裤腿。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断断续续能听见远处山里面传来警犬吠叫的声音。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
山下村子的屋顶,隐约露出来。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房子。村口停着几辆农用三轮车。
祁同伟抬手,让所有人躲在土坡后面,不要贸然露头。
拿望远镜往村子方向望过去。
村口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墙根抽烟闲聊。
看不出异常。
“派两个人,便装进村。不要亮证件。打听有没有外来陌生人,有没有人临时租车。”祁同伟低声吩咐。
两个特警点点头,绕开土坡,慢慢往村子晃过去。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
风刮过山坡,耳边全是草木响动。
祁同伟脑子里还在同时想好几件事。
看守所那边的程度,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医院那边侯亮平守着,可暗处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调查组,还在省纪委等着线索汇总。高育良现在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手机好不容易有一格信号。
屏幕跳出来一条高小琴发来的短信。
【刘新建在监区里面,拒绝任何讯问,闭口一言不发。】
祁同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刘新建咬死不开口。
这就麻烦了。
赵瑞龙要是再跑掉,两条最重要的人证全部卡死。
很多账就对不上。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时候,进村打探消息的特警回来了。
喘着气,脸上神色凝重。
“祁厅,打听到了。半个钟头前,有个穿黑外套男人,花钱租了本村一户村民的面包车。往南边渡口方向开了。村民说那人出手很大方,给的现金,说话口音是城里的。”
渡口。
那条渡口,可以坐轮渡跨河,直接出汉东地界。
祁同伟心口一沉。
“距离渡口还有多远。”
“开车,四十分钟路程。咱们靠两条腿赶,来不及。”
话音刚落,远处河面方向,隐约传来轮船开动的汽笛声。
晚了一步。
祁同伟闭了下眼睛。
就差那么一点。
赵瑞龙,已经坐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