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口一眼便能望见道路尽头奶奶的家,这路却走得艰难无比。奶奶坐在后座上,摇下车窗逢人便招手,一副下乡巡视的派头,说出口的却是“雁山回来了!”。
即便不是奶奶的主角,承受的也只是目光洗礼的余波,叶桃音和温安果还是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清清嗓子,嘴角上扬,拿出孝顺晚辈的模样。不敢去想余雁山的情形。
简直就是杀出了一条血路,婚宴将近,来往本就车多,将勉强能通行一个半车的道路塞得拥挤不堪,回到家里的人们又颇觉无聊寂寞,一个个走出家门走街串巷。叶桃音握着方向盘辗转腾挪,竟也一步一步开到了奶奶家门前。
尽头的人气冷清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终日被太阳暴晒的水泥路面散发出的幽怨热气,即便隔着鞋底,踩在上面仍感觉是上了煎锅。三个姑娘却齐齐松了一口气,我为鱼肉总比人为刀俎要强。
满打满算她们也只在这里住两晚,三人的行李并不多,奶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一人拎着一件利落地进了院。
奶奶急忙搬出桌子下的条凳,顺手拿布抹了一把,又是开风扇又是倒水:“你们不要动,坐这儿歇一歇,我去把房间收拾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在工作室里都没这么默契。无需多说什么,余雁山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奶奶的胳膊,叶桃音和温安果则一把推开了房间的门,力求速战速决。
这是一个杂物间,比想象中干净许多。虽然没有人住,但大概是因为常来常打扫,只落着薄薄一层浮灰。
麻烦的地方在于这屋已经被各式各样的箱子割成了一个迷宫,地上、床上,到处都堆满了东西,从墙边向中心递减,从天花板降到了小腿肚。
一条侧着身踮着脚才能通行的小路弯弯绕绕通向了房间的最里侧,两边的纸箱都被摸得发毛,木箱更是隐隐有包浆的趋势,想来是奶奶常从这里走过,将生活走出了她的形状。
叶桃音心中抱歉,她举高手机拍下了房间的全景,想着离开的时候将它复原。毕竟无论在外人看来这些东西有多么杂乱,奶奶心中的图景却是清晰的——
吃食消耗得快,放在最外面方便拿取。换季的被褥衣服可以往里放放,但一定要摞在上面,否则太重了她提不起来。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杂物,就塞进最下面的结实箱子里,到用的时候再想办法。
一旁的温安果已经卷好了袖子,学着余雁山的模样凹了凹肌肉:“桃音姐,我准备好了!”
“我也来!”身后突然插来了余雁山的声音,两人回头便看见她气喘吁吁地从院门口奔来。
“奶奶呢?”温安果朝余雁山身后望去。
“婚礼那边需要帮忙,刚来了个孩子把她叫走了,省了我一顿好说歹说。”
三人将堆在中央的箱子推向两边,勉强腾出了一条能自在行走的通道。床上的东西也被搬了下去,只剩下一层铺在木板上的破烂床单。
叶桃音站在床尾,一手抓住单子的一角,向下一坠再向上一提,左左右右向怀中拢着,很快便将床单团成了一个灰馅的包子。平常这单子被死死压在下面,借此机会也让它解脱吧。
“我记得被褥是在那边的袋子里,随便挑一床铺上来吧,只有两晚凑合一下就行。”叶桃音一边拿抹布擦着逃到木板上的灰尘,一边向离门口更近的两人吩咐道。
木板上的毛刺勾住了抹布的一角,迟迟不见那两人回应,叶桃音不由回头望去,却发现她们的眼神都落在了余雁山的脚边。
叶桃音直起了腰,是一个小号牛皮纸信封,边角都因为时间的侵蚀而有些发黑。她甚至能够想象它在床单下度过幽暗漫长的岁月后,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被卷起又飘然落下的自由轨迹。
余雁山拾起信封,却没法像样地拿着,它实在是太脆弱了,再轻柔的力道仿佛都会让它化为齑粉,手上的一点汗意也会印于其上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余雁山只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清早起床时捧着不断从手中流走的梦境。
信封上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不知是信封的眼泪还是环境的潮气,将一手漂亮的钢笔小楷晕染开来,只有几个字幸免于难——张春丽收。
张春丽?这是谁?余雁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奶奶的真名,那个被掩盖在各种称谓下逐渐消失的名字被郑重写了下来,这是一封写给奶奶的信。
不知为何,余雁山突然有些鼻头发酸,也许这世上有一种名为“悲伤旧物综合症”的病吧。她的视线移到左边,大部分字也已溃散,只留下师范两字仍勉强可辨。
这是奶奶的私人物品,不能看,放回去!可这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也更想了解她不是吗?两种同样强大的思绪裹挟着余雁山,她一时陷入了迷茫。
大约是感到了余雁山内心的挣扎,风总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它徐徐从开着的窗里跑进来,拂过余雁山的发梢,又舞动着信封几乎快要脱落的开口。
余雁山还是打开了,她握着信封的手微微发力,将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抽了出来。那纸比牛皮纸更脆更薄,阳光毫不费力地穿过,只被拦下了一些热量,余雁山的手指有些发烫。
她展开了那张纸,受了信封的保护,油印的字迹虽然边缘模糊,但那想来便是它原本的模样,其余并无损坏。即便如此,竖排和繁体还是带来了不小的困难,余雁山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张春丽同学:
你已被录取为本校秋季新生,特此通知。
请于八月二十五日前到校办理入学手续,入学时须持本通知书及原就读学校出具的证明。赴校路费请自行筹措,如确有困难,可到校后申请补助。
国家正值建设之际,师范学业责任重大,望你以愉快坚定的信心,完成祖国交给你的
学习任务,将来为人民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余雁山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学校为了准备考场而提前放了学,她独自走回家中,却没有在厨房里找到奶奶。
也是,仔细一想现在还不到饭点,只是平常习惯了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脚步下意识便往那个方向走去了。
是因为这样静谧的午后光景难得一见吗?回到自家的余雁山却好似闯入了别人的世界,她不自觉放轻了脚步,悄悄地走着,轻轻地寻找。
当余雁山穿过幽暗的房间,当褪去了正午燥意的温暖阳光洒在身上,她看见了。奶奶坐在那里,报纸放在膝上。
那段距离对奶奶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有些远了,她被拉住脖子似地向下弓背,口中呢喃念着,一字一句地努力辨认。
余雁山停住了,这是奶奶的世界,她不忍闯入。但她还是被发现了,如有心灵感应一般,奶奶慢慢从报纸中抬起了头,余光中瞥见了余雁山的身影。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自己的幻觉,急急便站了起身,报纸从膝上飘落,仓皇中被踩了一脚,硕大的脚印恰巧盖住了奶奶原先读过的那一段。
她岔开腿,艰难地弯腰伸手去够着,余雁山急忙上前帮奶奶捡起叠好,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一股巨大的空虚感从胃里涌出,狠狠攫住了余雁山的心脏,仿佛那处是个黑洞,它伸出自己的身体,不知餍足地吞噬着,将面前的这人、将她的人生粉碎殆尽。
胃里有些反酸,消化的余韵来得那样恶心,余雁山咽了回去:“奶奶,我不饿。”
“雁山......”“雁山?你还好吗?”
两道声音陡然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余雁山对上了温安果和叶桃音担忧的眼神。她笑着摇了摇头,扬起手中的纸:
“我没事,就是看见这个有些惊讶,没想到奶奶还当过老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样一想,奶奶这个年纪的农民里,识字的确实很少呢。”
“哎呀,不说这个了。”余雁山逃避似地将通知书塞回了信封里,“这是奶奶的宝贝吧,可得给她放好了。对了桃音姐,你刚刚要什么来着?被褥,被褥是吧,我给你拿!”
余雁山自顾自地忙开了,叶桃音和温安果对视一眼,却都没说什么,只跟上了余雁山的动作。
“雁山!雁山!”
这厢三人刚刚忙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叶桃音向窗外望去——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群婆子,稀稀拉拉地站着,竟也撑满了整个院子。为首的那人抓着一把瓜子,喊一声雁山吐一口皮,比起瓜子皮,倒显得余雁山更像那个逗号。
余雁山最后在被褥上拍了一下,将鼓出的地方拍平。她走了出去,叶桃音和温安果也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