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木攸春并没有像平时一样贪得无厌,他抱了一下后竟然自觉松开了手,悠悠然又飘了起来:“不过......丢掉红线也是没用的......”
自从上次被叶桃音嫌弃后,木攸春都会根据当天的温湿度来调节自身的体温,绝对让叶桃音挑不出一点毛病。他大概是受到了快乐农场的启发,坚信叶桃音在拥抱时保持良好情绪,会让她身上溢散出的灵变得更加美味。
像如今这样又闷又热的天气里,木攸春便是温温凉凉的,抱起来舒服极了,骤然离开让叶桃音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无奈地笑了笑,抬头冲木攸春道:“别飞了,晃得人头晕,下来坐着吧,我不和你计较。”
木攸春得了好处却又拿不出结果,这时心虚得不行,他哪肯轻信叶桃音,兀自在天花板下面盘旋:“我刚刚......可是骗了你一个拥抱诶......”
叶桃音倒也不恼,只是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她一边慢条斯理地拆着,一边解释道:
“我呢,前些天突然对钓鱼产生了一点兴趣,拜托安果买了这根鱼竿,寄到工作室后就被放进了这个柜子里,还一直没有来得及拆开试试。听安果说买的是三米长的,展开后够到天花板绰绰有余了呢......”
叶桃音话音未落,木攸春便已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等叶桃音再说什么,便乖巧地坐在了沙发上,恭顺地倾身低头:“叶老板,您吩咐。”
目的已经达到,叶桃音并非真心钓鱼,手上的动作便也停了下来。她却没将那东西放回柜子,就那么摆在地上,让木攸春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则坐回了办公椅里,看着这条自愿上钩的大鱼。
“你刚刚说,丢掉红线也没用是什么意思?”
木攸春此刻听话极了,简直是有问必答:“是这样的叶老板,红线传递妖怪并不是绝对的过程。”
“假如我身上有种专吃香樟树叶片的虫子,我将被啃食的叶片送给了您,您是绝对不会产生同样困扰的,因为您不是树,更不是香樟树,而是一个人。您身上并不具备虫子生存的条件,因此虫子不会通过叶片转移到您身上。”
“归根结底,会被妖怪附身并不是因为她身边有着被妖怪附身的亲近之人,而是因为她有着和那人一样的特质,才会被红线妖选为下一任宿主。”
“如果余雁山身上的特质没有发生改变,即便现在丢掉红线,也不过是让她暂时摆脱了红线妖的控制,余雁山仍然散发着对妖怪来说十分美味的气息,到时说不定会吸引来更加强大、更加棘手的妖怪。扔掉红线不能解决问题,只是在拖延问题罢了。”
“那......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确定红线妖的性质了。”叶桃音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木攸春的说法。
“是的叶老板,您真聪明。我们只要找到那只红线妖以什么为食,便能根据这点来制定抓捕计划。还请您多多留意余雁山的情况,收集到的证据越多越好,当然我也会帮您的。”木攸春看着叶桃音将鱼竿收回柜子里,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我会帮您”这种话只是木攸春在情急下的谄媚之言,但本着对自己食物的关心,他确实尽心尽力地兑现了承诺。只是像这次的意外事件毕竟不太常见,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那红线妖才再次现身。
车子缓慢驶入了地下车库,木攸春原本在副驾的位置上睡得奇形怪状,却在黑暗浸透车窗的瞬间如有心灵感应般睁开了眼。
大概是因为树木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本能,他格外不喜欢地下车库压抑昏暗的气氛,每到这时就跑得没了影。
叶桃音除了第一次有些莫名其妙外,之后便逐渐习惯了。她刚找到车位将车停好,耳边便传来了木攸春的传讯:“一楼咖啡厅,我闻到红线妖的味道了,速来!”
“一个标准三明治,一杯热巧克力,谢谢。”叶桃音在咖啡厅隔壁的简餐店找到了木攸春,两家店中间只隔着一堵透明的玻璃幕墙,既方便观察还不会引人注意。
服务员很快将东西端了上来,叶桃音饮了一口热巧克力,看向木攸春的眼神中略带困惑:“余雁山人呢?是我来晚了吗?”
木攸春趴在桌上,虽然喝不到,却也贪婪地吸着从杯中飘散出来的巧克力醇香:“不,是你来早了,等着吧。”
就在热巧克力终于见底,杯中只残存一些难以流动的浓稠半固体时,咖啡厅那边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响动,却不是余雁山。
“嘭!”一人的拳头砸在了咖啡厅柜台上,竟有着炸弹爆开时排山倒海的气势,“我都等了二十分钟了,我的那一杯怎么还没好?做个咖啡有那么难吗?!”
此刻店内只有一男一女两名员工,电动磨豆机时不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打单机仍源源不断地向外吐着单子,那人的怒吼瞬间打破了这虽然紧张忙碌、却还勉强算得上是有条不紊的秩序。
离得更近的姑娘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擦了擦手向那人道歉道:“不好意思这位客人,今天早上订单比较多,请问您是几号呢?我帮您看一下做好了没有。”
那人冷着脸将手机递了过去,却只让那姑娘看一眼便收了回来。她只得凭借一闪而过的印象在系统里搜索着,那人喋喋不休的逼迫话语如鼓点一般砸在了她的心上。
“订单再怎么多二十分钟也足够做好了吧,我在你们这儿买过这么多次咖啡,今天是最让我失望的一次!现在的标准都这么低了吗?员工没培训好就敢放出来上工,店里的责任却要顾客付出代价,你们不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我要找店长投诉,给你们差评!”
睡眠
不足的脑袋本就有些昏昏沉沉,又忙了一早上更是滴水未沾,此刻受到顾客的指责,姑娘几乎是头重脚轻了。她终于在一屏相似的单号中找到了正确的那个:“您前面还有两单,麻烦您再稍微等一下,实在抱歉!”
“等什么等?我都等这么久了还让我等!没看见我赶时间?你们怎么这么死板,就不能先给我做吗?”姑娘想要宽慰客人的话语反倒成了浇在火上的那捧油,愤怒瞬间在咖啡厅里烧了起来。
“对不起,我们是根据下单时间来决定制作顺序的,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姑娘着实不擅长应对这类客人,几句话的功夫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她急忙远离了柜台,试图以繁杂的工作来消解翻涌的情绪。
那人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乱叫了几声后见无人理会,便用指节不耐烦地叩击着柜面,左右脚来回倒着发出噪音。
每秒钟仿佛都在那人的手中被无限拉长了,姑娘紧赶慢赶,端出了那杯咖啡:“您好,请问需要打包吗?”
“赶紧给我!”那人却好似没有听见这声问话,在杯盖扣上的下一秒径自伸出手去,居然直接把咖啡从姑娘的手中夺了过来!
那人匆匆转身,不料想身后还站有别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仓促间扣上的杯盖并不严密,大力冲撞下便松掉了下来,里面装着的咖啡液依着惯性半数泼了出去。
等了许久却等来了这样一个结果,那人立时就恼了,如同野兽一般咆哮着:“走路不长眼睛吗?没看见我拿着咖啡?都不知道让着点吗?!”
丢下这几句话后,不知是真的气昏了头,还是唯恐被撞的人索要赔偿,那人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独留对方浸在满身咖啡液中狼狈地站在那里。
叶桃音向站在原地的那人看去,竟是余雁山,而她脖子上如项圈一般缓慢收紧的,赫然便是红线妖!
叶桃音的角度正对余雁山的侧脸,她能清晰地看见余雁山颤抖的双唇,大概是气急了吧,粉红的唇釉都盖不住那发白的底色。然而红线妖已经深深嵌入余雁山的皮肤,勒得她发不出一丝声响。
余雁山最终也没能吐出哪怕一个字来,她只怔怔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了。
更多的人从余雁山身旁经过,现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绕过了余雁山,快速移动的人群中竟空出了一片不大的地方。
后面涌上来的人并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一切,此刻见一个女人站在路中间,也只是奇怪地看了眼在她胸口处铺开的深咖色污渍,之后便匆匆离去,再分不出心关注其他了。
叶桃音飞快结了账,拨开人流向余雁山走去。她脱下外套,盖在了余雁山的身前,刚想相扶着离开时,叶桃音听见了余雁山口中喃喃念着的话语:“安了......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