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蛮大军前方,这第四道赤红光柱,不如第五道。
第五道血色光柱依然悬在那里,比第四道强了不止一线。
但妖蛮大军方向发生了异动。
如潮水般的妖蛮大军开始后撤。
黑压压的妖蛮从前列往后退。
像一片黑色的海潮退去。
但有一批没有退。
那一批妖蛮留在原地。
反而向妖蛮大祖的方向靠近。
靠近妖蛮大祖身边那个即将参战的第四个妖蛮。
沈剑心目光微凝。
那些留下来的妖蛮,不是在后退。
是在靠拢。
向第四个妖蛮靠拢。
陆凉也看向那边。
他看了一会儿。
“我大概知道我的对手是谁了。”
沈剑心看他。
陆凉收回目光。
没有解释。
沈剑心沉默了一下。
他从第一次见到陆凉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这位老人,从一开始就心存死志。
在四方天还没彻底成型前。
枯荣就问谁有什么交代的遗言。
五人之中。
只有陆凉走出来。
递了一本极厚的册子。
“如果老朽死在里面,劳前辈代为找一个合适的后人。”
那时候沈剑心就觉得不对。
如今陆凉开口,更像是在交代。
不只是交代后事。
是在交代,他什么。
前三场输了两场。
一比二。
如果陆凉再输——
一比三。
天倾结束。
沈剑心甚至没有机会进四方天。
陆凉要是输了,后面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沈剑心想说什么。
陆凉从怀中取出一柄拂尘。
白色的兽尾丝。
柄是老藤。
有些年头了。
他将拂尘搭在手臂上。
像道观里的老道人。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慢。
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这位老道士目光也望向长城更后方的天际,似乎看到了千万里更后面的某个地方。
深邃,却又有些浑浊。
“贫道幼时顽劣。”
沈剑心听着。
“家在南方一个村子。村子不大。百来口人。”
“贫道从小就能打,同龄的打不过我,大几岁的也打不过我。”
“年幼时,在村子里便已经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陆凉笑了一下,仿佛再次见到了曾经的时光。
“大了些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跟一群年纪相仿的混在一起。为祸乡里。”
“偷人家的鸡。拆人家的墙。谁家闺女长得好看就在门口堵着不走。”
“官府来人抓我们。我们打完就跑。过两天再回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贫道当时可是十里八乡一霸。”
沈剑心没有说话。
陆凉继续道。
“后来~”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有个人来了。”
“一个道士。”
“云游路过我们村。在村口歇脚。”
“我当时年少气盛。带着一帮人去找他麻烦。”
“结果。”
陆凉笑了笑,似乎也觉得有趣。
“一根拂尘。把我们十几个人全扫进了沟里。”
“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个道士坐在村口喝茶。”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东西。”
“不是拳头硬。不是人多。是另一种力量。”
“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三天。”
“第三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走吧。”
“我就跟他走了。”
“入山修行。”
“这一修行便是许多年过去。”
陆凉的目光变得很远。
“说是宗门,实际上也就那么几个人。”
“师父。师兄。师妹。”
“就我们四个。”
“师父脾气不好,但对我们很好,教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藏私。”
“师兄比我稳。打坐能打三天三夜不动。我坐半个时辰就浑身痒。”
“师妹——”
陆凉顿了一下。
“师妹手巧。会做饭。会缝衣裳。拂尘的丝就是她帮我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拂尘。
白色的兽尾丝在风里微微飘动。
“后来师父走了。羽化登仙。走得安安稳稳。”
“宗门就剩了我们三个。”
“再后来师兄也走了。妖蛮打过来的时候。师兄说是来北边看看,等赶走妖蛮就回来。可他没回来。”
陆凉的声音很平。
“师妹——”
他没说下去。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
“来北境之前。”
“师妹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师兄,你把宗门的衣钵传下去。找一个好苗子。教他。别让我们这一门断了。”
陆凉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
“贫道做不到啊。”
“我还是来了。”
沈剑心沉默。
没有出声阻止。
他能察觉到这位老人,心湖中某个东西其实早就死了。
死了很久。他如今确实是在交代。
只是这位老人交代的方式,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从十里八乡一霸讲起。
讲到师父。
讲到师兄。
讲到师妹。
讲到拂尘。
讲完,就该走了。
陆凉话锋一转。
“贫道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对手是谁。”
沈剑心看他。
陆凉也看着这位叫杜唯,自称从南疆来的人。
“贫道很清楚,我很难走出四方天。”
“不,应该是,我根本走不出来。”
陆凉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但~”
他的目光忽然亮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如同年幼时看到什么新奇的好玩意儿。
发现那家好看的姑娘在山上溪水里洗澡。
今日又弄来几两银子,能去镇子上赌坊里潇洒。
他杜一沈剑心一字一句道:“贫道跟你保证,拼下这第五场的机会。”
沈剑心看着他。
“所以——”
陆凉看着沈剑心。
“杜道友,请一定要赢下最后一场。”
那是托付。
一个明知道会死的人,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最后一个人。
沈剑心深吸了一口气。
他抱拳。
只有两个字。
“放心。”
陆凉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
有欣慰。
也有几分少年时的桀骜。
像当年那个十里八乡一霸终于要去做一件大事。
“去也!”
拂尘挥扫。
白色的丝线在虚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匹练。
天地之间只见一条道路。
白色的。
从城墙下方直通四方天。
陆凉的身影踏上那条道路。
灰布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花白的头发散了,木簪落在地上。
拂尘横在身前。
仙师登云。
他的身影在白光中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然后——
落入四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