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杜唯的青白光柱。
陆凉倒是从容。
他朝几人微微点头,以心声各自打了个招呼。
“老朽陆凉,南方人,在城头待了七年。”
心声温和,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沉稳。
裴屠没回应。
他不在乎这些。
贺兰锋点了点头,算是回了。
夏侯延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算作回应。
沈剑心同样心声温和回应,告诉对方自己南疆人。
陆凉笑了笑,没再多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对面。
妖蛮大军中走出了人。
六人。
为首一人身形巨大。
看不清面目。
身后跟着五人,同样看不清。
某种神通手段遮蔽了气息和形体,连归一巅峰的陆凉都看不穿。
为首那巨大的身形,想来便是妖蛮大祖。
后方五人,就是妖蛮选出的参战者。
枯荣这边也没有被看穿。
他用了另一种手段。
四方天在前方。
暗灰色的地面在视野里展开,方圆数百丈。
上方有一层透明的穹顶,天地气机凝固其中。
这方小世界十分广袤。
进入其中的人可以放开手脚搏杀,不用担心毁了什么。
外界能完全看到里面的一切。
气机锁定,让城头上最普通的兵卒也能看清里面的每一个动作。
赢了,便是整个北境长城的英雄。
输了,哪怕死了,也是遗臭万年。
枯荣开口了。
声音不大,正常开口。
“诸位是第一次进四方天。”
包括陆凉。
五人之中,没人经历过天倾。
枯荣继续道。
“两两进入四方天,可以放开手脚厮杀,不用担心毁掉什么。”
“只有一方死亡,另一方才能出来。”
“一方赢了,四方天中的气运会补贴战胜者。”
“一方死了,会比想象中死得还干净。不要想有什么保命手段——没有任何用。全力厮杀。”
“进入的顺序,就是方才点名的顺序。”
五人没有说话。
枯荣顿了一下。
“至于其他——”
他的目光越过五人,望向对面。
对面那道巨大的身影也在看着他。
枯荣说得很随意。
“这次如果输了,长城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五人僵住。
“输了,长城会倒。所有人都会死。”
声音淡然。
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包括沈剑心。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
碎石在地上滚。
静默了片刻。
枯荣道。
“还有些时间。”
“诸位谁可有什么要交代的?万一死在四方天中,死得干干净净,或有什么遗言。”
众人没有开口。
夏侯延微微皱眉。
这个节骨眼上让交代遗言,大不吉利。
但没人反对。
陆凉从怀中取出一本极厚的册子。
他走到枯荣跟前。
“前辈。”
陆凉的声音很平。
“老朽宗门后继无人。这些年在这城头待着,好不容易找了几棵好苗子,还没来得及成长就死了。”
他把册子递过去。
“如果老朽死在里面,劳前辈代为找一个合适的后人。也好让我们这一门,能有个传人。”
枯荣扭头看了他一眼。
“好。”
一个字。
淡淡的。
陆凉退下。
他的步伐很稳。
像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的约。
没人再开口。
枯荣再次开口。
说了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比刚才说“输了长城会倒”还意外。
“诸位。”
枯荣看着五人。
“无论如何,是生是死——”
“枯荣谢过。”
五人抬头看他。
灰袍束发,枯瘦如柴。
站在碎石地上,像一根枯木。
他在鞠躬。
一个玄相境巅峰的存在,在向五个晚辈鞠躬。
没有人说话。
对面动了。
妖蛮那边第一道血色光柱涌动。
一个身影从光柱中走进四方天。
妖蛮的第一个上场了。
裴屠前踏一步。
他嘿嘿一笑。
“没想到你枯荣也婆婆妈妈。”
“老子杀的畜生够多了。”
“死则死矣!”
身上骇人的气势爆发。
气血如洪炉,热浪翻滚。
他撞入四方天中。
四方天里,妖蛮一方,那道身影已经站定。
五短身材。
肩宽背厚,形如铁塔。
四肢粗短,关节处蛮纹密布,暗红色纹路如铁链箍在皮肉上。
脊背正中一道巨大的纹路,暗灰色,像一块愈合的旧疤。
面容扁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瞳孔竖直,如猫科。
手里一柄蛮骨打制的短刀。
刀身比寻常长刀短一截,刀背极厚。
城头上有人认出了他。
“是他……”
一个老卒的声音在碎石堆后面响起来。嗓音发紧。“竟然是裂脊·虎。”
老瘸子的铁拐在地上顿了一下。
“操。”
他独眼盯着四方天里那个五短身材的身影。
“又是这头畜生。”
城头上经历过拉锯战的老卒都知道这个名字。
裂脊·虎。
神蛮。
用刀。
蛮纹纯粹体魄强化型。
不长灵力,不修术法,全凭肉身力量。
裴屠撞入四方天。
碎石荒原在他脚下震了一震。
他站定。
百丈之外,裂脊·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裴屠咧嘴。
“又是你。”
裂脊·虎没说话。
竖瞳盯着他。
短刀拄在地上,刀背极厚。
裴屠嘿嘿一笑。
“打了三年,七次。”
“互相砍得稀碎,谁都没弄死谁。”
“这次没地方跑了。”
裂脊·虎的竖瞳动了一下。
他把短刀从地上拔起来。
城头上,老瘸子的独眼沉了下去。
三年。
七次。
这两个人是老对手了。
三年里,裂脊·虎在战场上出现过七次。
每一次都跟裴屠交手。
每一次都打到双方浑身是血,重伤。
但每一次,谁都没能击杀谁。
裂脊·虎退,裴屠追不上。
裴屠重伤倒地,裂脊·虎也被砍得没法补刀。
三年。
七次。
互相的血都见过。
今天四方天里。
只有一方死了,另一方才能出来。
躲不掉了。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低声说。
“裴屠那段城头最安全……”
周围几个兵卒接住了话头。
碎碎的议论传开。
妖蛮那边。
专门设过套引他出手,用天蛮的性命为诱饵围杀。
等到裴屠出手,两头隐藏的神蛮同时出手。
他杀了其中一头,重创一头,浑身是血走回来的。
老瘸子没参与议论。
他独眼盯着四方天,铁拐拄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城头三年。杀了多少妖蛮没人数得清。”
他顿了一下。
“除了陆凉,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