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沈剑心所在的这段城墙,几乎无事发生。
其他地方不一样。
东段二百里外的十四号防区每天都在挨打,天蛮冲锋将城墙轰塌了两处。
西段的箭楼又被烧了一次。
北段九号防区夏侯延那边,将蛮冲锋的频率翻了一倍。
独独沈剑心这里——妖蛮连试探都省了。
斥候都不派。
像这段城头根本不存在。
沈剑心坐在城头上,一动不动。
半个月了。
从那天浑身是血地坐下来,就没再动过。
盘膝,闭目,背对众人,面朝北方。
青衫上的血早就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壳,后来被风吹散了一些,又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但血腥味还在。
半个月了,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看起来凄惨。
实际内里比看起来更惨。
渡溟碎了。
那把本命飞剑,在吞下铁铸山脉因果的那一刻,从剑身到剑魂,寸寸碎裂。
碎成的剑气化成苦海,兜住了整条铁铸山脉的因果。
苦海碎了又凝,凝了又碎——每一次碎裂,渡溟就碎一寸。
每一次凝聚,渡溟就少一分。
到最后,苦海凝不住了。
渡溟也没了。
一把本命飞剑,彻底毁掉。
对剑修来说,本命飞剑毁一把,无异于丢一条命。
剑与魂相连,剑碎则魂伤。
渡溟碎裂的反噬刻在了沈剑心的魂魄深处,那种痛不在肉身,在根基。
苦海无边。
再无苦海。
那片苦海是渡溟化成的。
渡溟没了,苦海就再也凝不出来了。
但沈剑心觉得值得。
一把本命飞剑,换来一人不死。
值。
他坐在城头上,一动不动,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疗伤。
渡溟碎裂的反噬需要时间消化,魂魄的伤比肉身的伤难养百倍。
他需要静坐,需要调息,需要把碎裂的剑魂残余一点一点地从识海深处清理出去。
第二层,告诉妖蛮那位,我还在这里。
我还活着。
你放下的铁铸山脉,我吞了。
我没死。
我还坐在城头上。
你再来。
枯荣没有再出现。
从那天枯荣把因果卸在他肩上之后,就再没露过面。
岩台上那位也不在了,至少沈剑心感知不到。
但沈剑心已经洞察到了枯荣和妖蛮大祖之间的博弈。
那杆秤。
枯荣出手杀妖蛮的人,妖蛮大祖还手杀长城的人。
谁先出手谁加码,另一方不阻拦。
死的人是筹码,换的是“道理”上的平衡。
沈剑心坐在城头上,几乎就是在告诉妖蛮大祖——你再动手试试。
他不觉得自己能打赢妖蛮大祖。
差得远。
但他要的和枯荣想的一样,让妖蛮大祖出手。
妖蛮大祖每出手一次,枯荣就多一次出手的机会。
枯荣多一次出手的机会,长城就多一分胜算。
他在拿自己当饵。
可惜妖蛮大祖不接。
不光不看他,连妖蛮大军都不往这边攻了。
这段长城上的守军,罕见地休养生息了半个月。
被救的人格外热情。
杜唯刚到城头的时候,众人凑过来递水递干粮让位置,纯粹是现实考量。
这位关键时刻可能救命。
现在不一样了。
发自内心的尊敬。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欠杜唯一条命。
那种必死无疑的绝望他们亲身体验过,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他们也亲身体验过。
他们清楚,要不是那个人坐在那里,他们现在就是城垛边上码整齐的一排。
最热情的是吴炎。
就是那个第一个喊“杜先生“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小宗师境界,符师。
吴炎从小想当剑修。
可惜没有天赋。
剑修看根骨,看灵性,看那条与剑沟通的经脉。
他哪条都不够格。
先生说他这辈子拿不起剑,他就改学了符术。
符术不需要剑修根骨,只需要足够的真气和稳定的符笔。
他学得还行。
但他心里一直有把剑。
这半个月,吴炎几乎围着沈剑心转。
端茶倒水。
正午炎热的时候在旁边扇风。
早上天没亮就把水烧好,放在沈剑心手边温着。
晚上守在旁边,怕他有什么需要。
嘴里念叨个不停。
“杜先生,热不热。”
“杜先生,喝口水。”
“杜先生,你的伤好没好些。”
一天能重复好几遍。
倒也不是想让杜先生看好他的天赋收他为徒。
他知道自己没天赋,先生说过,他自己也认了。
纯粹希望杜先生能早点好。
他好了,就能活更多的人。
杀更多的妖。
就这么简单。
沈剑心一开始还能云淡风轻。
吴炎端水就接,扇风就受着,念叨就不搭理。
但架不住这人整天围着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用打妖蛮了,他更闲了。
左一句杜先生,右一句杜先生。
从早到晚。
半个月下来,沈剑心终于开口了。
“你也不用这样。”
吴炎一愣。
“我教你一门剑法吧。”
吴炎愣住了。
他是真没这样想过。
从头到尾,他没动过让杜先生教他剑法的念头。
他是个符师,没有剑修根骨,这辈子跟剑法无缘。
他围着杜先生转,纯粹是希望他早点好。
但杜先生竟然主动开口了。
惊讶。
然后是狂喜。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我其实是隐藏的剑道天才?
被杜先生看出来了?
那些说我没天赋的先生们是不是都看走眼了?
他正要开口,沈剑心先说了。
“你这一整天到晚天天在我耳边实在有些吵。我教你一门剑法,你好好练。”
吴炎的热情凝固在脸上。
“……哦。”
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后方一群人哄堂大笑。
鹿鸣靠在垛口上,骨笛搁在膝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的时候嘴角的伤口扯开了,疼了一下,但停不下来。
老瘸子独眼眯着,嘴里哼了一声,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有人喊:“杜先生,你看看我!也教我点儿呗”
又有人喊:“杜先生,我这刀法不灵光,能不能教我两手?”
“我也要!”
“杜先生——”
大家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都知道这位杜先生毫无架子。
不出手的时候,活脱脱一个教书先生。
温和,安静,你说什么他都听,就是不怎么搭理你。
也敢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