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片刻,枯荣笑了一声。
“若我死了,自然管不了那么多。”
一句话。
沈剑心听懂了。
在北境长城上想要凭心出剑,那就是等枯荣死了。
枯荣活着一天,这城头就是他的规矩。
沈剑心不再多想。
他收回了目光。
枯荣也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
光阴长河中的城头依旧混乱。
千年的人,百年的人,昨天的人,交错在一起,做着同样的事。
枯荣忽然问了一句。
“你和蜀山那丫头什么关系?”
沈剑心昂首。
“我媳妇儿。”
三个字。
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遮掩。
枯荣一愣。
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
哈哈大笑。
笑声从那具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来,苍老,干涩,但真的是在笑。
开怀大笑。
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剑心看着枯荣笑。
枯荣笑的时候,眼神好像飘了一下。
似乎透过沈剑心看到了什么人,一个老头痛心疾首的样子。
“痛快!”
枯荣笑声收了些,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他看沈剑心的眼神变了。
稍稍有些顺眼了。
就一点。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像一刀切断的。
枯荣面朝北方。
他的目光越过城垛,越过荒原,越过妖蛮大军的方向。
“既然你刚才有疑惑。”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来,我让你看看,什么是规矩。”
枯荣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枯瘦的手,掌心朝下,五指微拢,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他把手缓缓伸向城垛外面。
朝妖蛮大军的方向。
然后,掌心朝下,轻轻一放。
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妖蛮大军的上方。
枯荣的手放开了。
城垛外面,妖蛮大军的上空,凭空多了一座山峰。
沈剑心看着那座山峰。
普通。
很普通。
就是一座山。
不高,方圆不过数里,灰褐色的岩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
像是从哪条山脉里随手拔出来的,连根部的土还在往下掉,碎石顺着岩壁滚落。
以枯荣这样的境界,从某处拔起一座山峰当武器,倒也正常。
沈剑心见过更大的手笔。
一座山峰。
还行。
然后山峰开始下落。
缓缓地。
向下。
在山峰下落的那一瞬间,沈剑心的瞳孔紧缩了。
天塌了。
云涛从山峰四周翻涌而出——整片天穹的云层被山峰压着往下坠,像一锅沸腾的白汤被一只巨手按住了锅盖。
云层撕裂,翻卷,形成一道一道巨大的云柱,绕着山峰旋转。
狂风。
蛮风停了。
城头上刮了几百年的蛮风被一股更大的风盖过去了。
那股风从天上灌下来,裹着碎石和沙土,打在脸上像刀子。
天光暗了。
山峰遮住了日头。
巨大的阴影从妖蛮大军上方铺开,像一张嘴,朝整片荒原合拢。
山峰在下落。
带着一千年的重量。
但沈剑心看的明白。
这座山峰下落的位置,不在现在!
在百年前。
沈剑心看见了。
他看见了百年前。
百年前,这座山峰就已经落在了这里。
落在荒原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尘土遮天蔽日。
然后一百年过去了。
尘土落了,草长出来了,山峰成了荒原上的一座孤山。
妖蛮来了。
妖蛮大军驻扎在这里。
在山峰旁边。
在山峰下面。
在山峰的阴影里扎营、集结、冲锋。
他们在这里待了很久。
然后——
山峰回来了。
百年前的山峰,出现在了现在。
落在妖蛮大军上方。
无数妖蛮在那一瞬间死了。
死法很奇怪。
山峰落下来,砸在妖蛮大军中间。
但那些妖蛮——他们的身体不是被山峰砸碎的。
他们像是自己撞上去的。
山峰本就该在这里。
百年前就在这里。
这些妖蛮才是凭空出现的。
他们出现在了一座山的下面。
自己撞死在山上。
明明不对。
但就是如此。
山峰砸落的轰鸣声从荒原上传来,沈剑心却觉得那声音像是从一百年前传过来的。
尘浪翻涌,蛮纹碎裂,妖蛮的身体在山峰下方成片成片地消亡。
灰褐色的身影被碾碎,被碾压,被山体本身的存在抹去。
数万妖蛮。
一瞬间。
-----------------
然后一道身影从尘浪中升起来。
很大。
大到遮住了山峰。
那是一尊巅峰神蛮。
法天象地。
它的身躯膨胀到和山峰同高。
灰褐色的皮肤上蛮纹密布,每一道蛮纹都像一条活着的蛇,在它的体表游走、扭动、爆裂。它的眼睛是暗金色的。
没有瞳孔。
两团暗金色的光,像两颗烧红的铁球嵌在眼眶里。
它站在荒原上,和山峰对视。
然后它出拳了。
一拳。
山峰裂了。
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歪脖子松树连根拔起,卷进风暴里。
又一拳。
裂缝扩大。
山峰从中间断成两截。
第三拳。
山峰碎了。
巨大的岩块从天空坠下来,砸在荒原上,砸在妖蛮的尸堆上,砸在已经死去的和还没死透的妖蛮身上。
巅峰神蛮收回了拳头。
它的身躯在缩小。
蛮纹一道一道地暗下去,像燃尽的火炭。
暗金色的眼睛里的光也在退。
法天象地的代价。
它用法天象地击碎了山峰。
代价刻在它的身躯上——它的右臂从肩膀处裂开了一道缝,暗金色的蛮血从缝隙里流出来,滴在荒原上。
然后一切静止了。
风停了。
云停了。
尘浪停在了半空中,像一幅画。
沈剑心脚下的光阴长河也停了。
千年的人,百年的人,昨天的人,全部定格在原地。
打盹的保持打盹的姿势,擦刀的手停在刀刃上,嚼干粮的嘴张着没合上。
时间被冻住了。
在这片冻住的时间里,只有两个人还能动。
枯荣和沈剑心。
枯荣站在城头上,看着荒原上碎裂的山峰和退去法天象地的神蛮。
他淡然一笑。
“这就是规矩。”
沈剑心明白了。
枯荣说的规矩,跟敢不敢无关,跟能不能无关。
因果层面。
那三里的限制,从来就不是距离。
枯荣可以让一个人一直往前走,实际却在往后走。
可以挪动长城的位置,让你永远走不出去。
可以让一座百年前的山峰出现在现在,让因果倒转,让生死易位。
你走不出三里。
因为枯荣改了因果——你永远在三里之内。
这种神通的代价,沈剑心看不见。
别说触摸,他连看都看不到。
他只能看到结果。
结果就是,他走不出去。